退了贼，唐逸没忘查船。他跟麻六钻到水线底下，拿油灯照船底——那道刮痕，横了半尺长，木屑翻着，可没透。麻六拿桐油灰补了，拍拍：“没事，跑回温州再大修。”

唐逸这才真松了口气。他转身，看伙计们——阿木还攥着鞭炮竿子，手抖得厉害，可眼里有光。唐逸走过去，拍他肩：“阿木，今儿个你搬火油，手稳。记着——怕，可以；手，不能停。”

阿木红着眼圈点头：“老板，俺……俺以为今儿个完了。”

“完了也得站着完。”唐逸笑，“咱唐记的人，站着生，不跪着死。”

这话，伙计们听见了，都挺了挺腰。唐逸当下做主：从南洋这趟的利里，先预支一小笔，给每个伙计发二两赏银——不是分红，是“卖命钱”。阿木他们捧着银子，跟捧着命根子。有个后生，头回拿唐记的赏，偷偷抹了把泪。

麻六在旁边看，独眼微湿：“唐老板，你这赏，发得值。海上的人，拿过卖命钱，往后跟你，是拿命跟。”

“麻叔，您也一样。”唐逸把二两塞麻六手里，“您掌的舵，值百两。”

麻六没推，接了，别腰带上：“老朽这把老骨头，跟定你这后生。”

船往港里走，满剌加的喧闹声隔着水就传过来——人声、铜锣、不知哪来的胡琴，混在咸风里，热腾腾的，像一座城浮在海面上。

夜里，船绕着暗礁走，慢。唐逸独自在船头，咸风灌领口，凉得人清醒。他想起头回落榜那日，走出贡院，天也是这般灰，可那时他心里空，如今心里实。当年落榜，他觉着天塌了；如今退了贼，他觉着天没塌——塌的是怕，立起来的是胆。

麻六踱过来，挨他站着，独眼望黑沉沉的海：“后生，想啥？”

“想当年落榜。”唐逸笑，“那会儿觉着，天底下没比落榜更悬的。今儿个才知，海上才是真悬。可悬着悬着，人皮实了。”

麻六哼了声：“你这后生，啥都能扯出理。落榜跟退贼，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唐逸正色，“可有一码同——都是逼你长大。落榜逼我放下笔，拿起算盘；退贼逼我放下怕，拿起胆。我唐逸，是被人逼大的。”

麻六沉默了下，忽然笑了：“老朽跑海三十年，头回听人把落榜跟退贼放一块说。你这理，邪，可老朽信。”

“麻叔，您信就好。”唐逸笑，“往后海上，还有更悬的。您老，得陪我接着扛。”

“扛。”麻六把烟杆往腰带一别，“你这后生，值得老朽扛。”

风里传来阿木他们压低声的笑——几个后生挤在舱里，分那二两赏银的乐子。唐逸听着，嘴角弯了。这船，这人，这海，今儿个，算立住了。

唐逸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后怕，连同海风的咸，一块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