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芸这丫头，是真成了唐记的先生。

南洋回来后，唐逸把账全交给她理。这丫头不负望，不出半月，把唐记所有的账——温州的、日本的、南洋的，并成一本总账，清清楚楚。连苏文卿看了都咂嘴：“你这账，比藩里的文书还齐整。”

唐逸乐：“我教的好。”

唐芸白他：“你教个屁，是苏相公教我认的字。”苏文卿在旁边笑：“别赖我，字是我教的，账是她自个儿悟的。”

这日，唐逸跟唐芸算一笔新账——南洋季约的利。他开口说：“唐芸，咱唐记，往后入股的人越来越多。光按股分，不行。得让干活的人，也分利。”

“咋分？”

“叫『身股』。”唐逸在纸上画，“银股，是出钱入的；身股，是出力的。麻六掌舵，给身股；阿木管捆扎，给身股；你管账，给身股。年底分红，银股身股一起分。这样，干活的人，把唐记当自个儿的。”

唐芸眼睛亮了：“哥，你这法子，绝！伙计变股东，谁还偷懒？”

“对。这叫把人心绑死。”唐逸笑，“不过身股得论功——麻叔这样的，给一成；阿木这样的，给半成。不能一锅端，不然又养懒人。”

唐芸提笔就记，末了抬头：“哥，那我算啥？”

“你？你管唐记的命根子，给你两成身股，少一分不行。”

唐芸脸一红，低头继续写，可笔尖抖了下，洇开一个小点。唐逸看见了，没点破。

下午，唐逸带唐芸去作坊。竹器作坊里，妇女们正编篮子。唐逸蹲下来，跟领头的王婶说：“王婶，往后这篮子，您带人编，编得多编得好，唐记给您提成。您不是伙计，是师父。”

王婶乐了：“老板，俺这粗手，还能当师父？”

“手粗心细，正合当师父。”唐逸笑，“您带出徒弟，唐记再给您加身股。”

这法子一传开，作坊里干劲足了。原先磨洋工的，如今抢着编；原先编得糙的，如今拿出了绣花的细。唐逸跟唐芸说：“你看，人不是懒，是没奔头。给了奔头，懒人也勤了。”

唐芸点头：“哥，你这『身股』，比鞭子管用。”

“鞭子抽人，疼一下。”唐逸说，“分利连心，暖一世。打，人恨你；连，人跟你一条命。”

夜里，唐芸在灯下理账，问：“哥，你这些法子，自个儿想的？”

唐逸顿了下。这些法子，他肚里装着，可说不清从哪来。他只笑：“跑海跑出来的。海上的人，谁肯卖命，船主就分利，天经地义。”

唐芸信了。她哪知道，她哥脑子里，装着另一套更古远的道理——可那套道理，唐逸自己都不提，更不会说出口。他活在当世，想的，做的，都是当下这盘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