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酋菊池被押到唐记后院，坐在地上，绑着胳臂，仍昂着脖子。唐逸没再蹲下同他说话——海上那番话，他不想说第二遍。只让人把他押下去，好酒好肉管着：“俘是筹码，不是仇。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这人，是咱们跟平户谈价的价码。”

当夜，唐逸做两件事。

头一件，押着菊池，亲见赵王。

赵王听罢“护海靖边”的经过，拍案大喜：“唐逸。你这商号，比本王的兵还能打！”他素来知道唐记有钱，却不知唐记有这般战力。苏文卿在旁，把唐记如何用日本硫磺铸炮、如何以水密舱硬扛倭炮，一一道来，赵王听得眼皮直跳：“你这后生，藏得深。”

唐逸趁机请：“大王，唐记愿为藩里护海。然商号备兵，名不正。请大王给个『护海』的令——准唐记巡海、备炮。倭寇来犯，唐记先挡。藩库空，唐记不出大王一兵一饷，只借大王一个名。”

赵王痛快下批：“着唐记为藩护海。许备兵巡海，倭犯即剿。”这一道令，唐记从“皇商”升作“护海之商”，名分又厚一层。苏文卿低声贺：“子远，你这是商号掌了兵权。”唐逸摇头：“不是兵权，是护海的责。责大了，名才稳。”

第二件，唐逸修书山田。

山田是友，长崎茶道圈的话事人。平户本家再狂，也要买茶道的面子——平户贵人喝的茶、摆的竹器、供的青瓷，十有八九出自唐记。唐逸托山田递话：“平户若再犯明海，唐记不只护，还断平户的对明商路——竹器、茶、瓷，一概不卖平户半件；平户想买的铜、硫磺，唐记一粒不给。平户本家的茶室空了，贵人怪罪下来，平户少主，担得起？”

山田回信快：“唐君放心，平户本家，老朽说得上话。他若犯明，长崎茶人不答应。”

这手，是“以商制寇”。唐记捏着对日贸易的命根子，平户离了唐记的货，茶道无器、贵人无茶，本家也疼。唐逸跟唐芸说：“打仗，不一定要用刀。掐住他的需，他便软了。”

山田办事极妥。半月里，长崎茶会连发三函平户，措辞一日比一日硬。平户少主起初还硬挺，说“唐记算什么东西，也配断我商路”。可茶会的老封君回了句：“你喝的唐记茶，摆的唐记瓷，断一日，你平户的脸，便塌一日。”少主这才慌了——平户靠对明走私起家，真叫唐记断了货，本家一年得少进上万两银子，茶会那帮老封君，他得罪不起。

半月后，平户本家派了使者，乘船到温州。使者是个瘦长老者，见了唐逸，先深深一躬——这躬，比长崎海关那回还低。他递上降书：一，赔唐记劫船之银三千两；二，岁供硫磺五百斤、足色铜三千斤；三，立约“不犯明海，犯则唐记断其商路”。

唐逸接了约，扫一眼，递给唐芸：“入账。”又对使者说：“银子铜硫，按月交，唐记派人验。少一钱，约便作罢。”使者连声应下。

菊池被放了——放是放，约压着。这倭酋走时，再无来时的狂，只低头钻进船舱。麻六在岸上啐了一口：“便宜这贼了。”唐逸道：“留他，平户才记得住疼。”

温州商界先静后动。几户老商贾，原本怕唐记“护海”惹祸，连累全城，这回见了降书，纷纷来贺，说唐记的招牌，从“富”添了“威”。最有头脸的陈记绸庄掌柜，亲自登门：“唐老板，往后俺的货，走唐记的引，倭贼便不敢拦。”唐逸应了，却提一句：“陈掌柜的货，唐记护；可唐记的规矩，陈掌柜也得守——货清，税明，不夹私。”陈掌柜一愣，随即笑：“该的，该的。”二叔在旁边咂舌：“三郎，你这『护海』，护出威风了。”唐逸笑：“二叔，威不是打出来的，是立住了，别人不敢欺。威立住了，规矩才能立——唐记的『护海』，护的是自家的船，也是温州一港的序。”

赵王那道护海令，出了藩门，果然掀起波澜。藩里几个老幕僚，面上贺，眼底却酸。有人写密帖，说“商号掌炮，久之必尾大不掉”，暗递到赵王案头。赵王把帖子往唐逸面前一摊，笑：“唐逸，有人替你操心呢。”唐逸扫一眼，拱手：“大王，唐记的炮，只打倭贼，不打自家人。若大王嫌唐记炮多，这令，唐记交还。”赵王把帖子一揉：“还什么还。本王正缺你这能打的炮。他们酸，由他们酸。”唐逸把那密帖的话，记在心里——功，可以让；炮，不能交。

当夜，唐逸与麻六、沈万舟定下“护海巡防章程”：每月初一、十五，远志号、破浪号巡温州外海；沿海设望哨十二处，烽举则船出；俘倭不杀，押温州候审，供出平户虚实者，赏银放归。沈万舟捋须：“后生，你这是把海，当唐记的田种了。”唐逸笑：“沈老，海是唐记的田，咱不种，倭寇来种。”

唐芸把平户岁供，折算成实在的账：硫磺五百斤，够火药坊忙半年；足色铜三千斤，铸钱可抵两成净利；降书赔银三千两，恰是唐记两趟日本线的利。她拨着算盘，珠子噼啪，末了抬头：“哥，这降书，一纸顶三样，比刀枪划算。”唐逸乐：“你这丫头，账比炮还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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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记后院，那夜摆了酒。四十几个护海队的兄弟，碗碰碗，嗓门一个比一个亮。阿木喝红了脸，举碗朝唐逸：“老板，下回倭贼再来，俺还跳帮！”春杏也举碗，眼里亮：“俺还抛火罐。”麻六独眼眯着，难得露出笑：“后生，老朽跟了一辈子海，没像今儿个这般，痛快。”唐逸举碗，没说漂亮话，只一句：“弟兄们，唐记的船，往后谁也别想动。”碗撞在一处，声响清亮，混着温州湾的潮，一下一下，像在替唐记数着往后要走的路。

酒散人静，唐逸独留苏文卿，就着残灯说话。苏文卿道：“子远，平户这一服，东海暂安。可你心里那片空白，怕是按捺不住了。”唐逸笑：“苏兄懂我。平户服了，唐记在明海立了锚；可那片生海，还在东头。我护海，不只护温州，也是护唐记往东的路——路不安，怎走得到那片陆地？”苏文卿叹：“你这人，打一仗，想的是十仗外的事。”唐逸正色：“严世昌的风，迟早要来。唐记在明海立得稳，往东才有根。今日护海，是给往后远航，备一块踏脚石。”这话说得轻，却重。苏文卿记在心里，后来写进给赵王的海情简，赵王看罢，只批了四字：“唐记可托。”

数日后，山田的回信又到。信里说，平户少主挨了茶会训，乖了，已下令旗下船只“遇唐记旗，绕行三里”。山田末了写：“唐君，你这护海，护出了东海的规矩。往后明商走日本，平户不敢拦。老朽代长崎茶人，谢你。”唐逸把信给唐芸看，唐芸在“日本线”那列，画了个圈：“哥，这圈，是威。”

马文忠的余党，早暗中撺掇平户来犯，想借倭寇这把刀，削唐记的势。这回唐记护海立威，顺手也断了他借刀杀人的念想——菊池被擒时，怀里还揣着马家旧部的密信。唐逸看罢，只付之一笑：“马家的手，伸得再长，也够不着海上的炮。”

夜里，唐逸翻海情简。平户之约，山田之谊，赵王之令，三样凑齐，唐记在东海，算立了锚。他提笔写：“倭犯，唐记护海破之；战后逼和，平户纳约。商可护海，海可养商。此局，稳。”写罢，吹灯。窗外海风，带着硫磺的清苦，混着温州的鱼腥——这海，唐记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