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意远洋，是唐逸在赵王软禁那夜，定的。

那夜，他独坐灯下，把祖父的笔，转了三圈。笔杆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像唐记的根，越磨越实。他想起祖父说的祖父的话——这口气，如今不在温州了，在往东的生海。赵王保不住，新君收爪，风评转暗，三座山压下来，唐记在温州，已无立锥的安稳。可往东，那片沈万舟图上画着虚线的空白，还有一口气，等唐记去挣。

暗账里，“远航备”那页，早写了数月；如今，赵王末路、弓藏之兆、风评转暗，三兆齐至，唐逸把“备”字，圈了，改“定”。

这一笔，改得重。备，是想着；定，是走了。他想了想，又提笔，在“定”旁，添了“非逃，是扎”四字。

他召麻六、沈万舟、唐芸、林婉，到账房。灯下，摊开沈万舟那张海图，手指点在那片空白——东去万里，或有陆地。

“麻叔，沈老，”唐逸正色，“赵王保不住咱了，新君的令，收了咱的爪。飞鸟尽，良弓藏——这弓，咱不能等他藏。咱自个儿，把弦上了往东的船。”

麻六独眼亮：“后生，你早定了。老朽这把老骨头，跟你走。”

沈万舟捋须：“后生，老朽指海，你掌舵。生海再野，咱懂海。”

唐芸把“远航密册”摊开：“哥，远志号、归雁号图三份，种子十七坛，工具两箱，人十二——这册，我记着。人不离册。”

林婉带药箱：“你走，我施医。生海的人，离不了医。”

唐逸点头，提笔，在暗账写定：“一分为二，决行。明面留温州，二叔守，三叔管料，老孙等伙计留；核心走远洋，麻叔掌舵，沈老指海，唐芸带册，林婉施医，阿木等十二人随。赵王之恩记，不赖盾；新君之令空，不抗收。走，非逃，是给唐记留根。往东，寻片地，扎下去。”

那十二人，唐逸心里有数。阿木是造船的老匠，手巧，能在船上补任何缝；阿牛是舵手，识得黑潮的脾气；还有几个温州的伙计，跟了唐记半辈子，听说要往东，没一个退的。唐逸在暗账里，把十二人的名，一个一个写清——这十二个名，是唐记往东的命。

沈万舟指了指图上那片空白，忽然开口：“后生，老朽跑了一辈子海，东边那片，不是没人去过。前朝有艘船，叫『觅洲号』，出海再没回。老朽年轻时，在满剌加见过觅洲号的残舵——舵上刻着『东去万里，有土如砥』。那土，便是沈老这虚线的来处。”唐逸凝神：“沈老，您信那土？”沈万舟笑：“老朽不信虚的，可老朽信海。海那么大，不会只有一边有人。东去，必有岸。”这话，唐逸记在心里。他想起祖父说的“路得自个儿走”——沈老这虚线，是前人走的；唐记往东，是自个儿走的。

林婉在医棚，正把药箱添满。她一样样点：金疮药、退热散、止泻丸、避瘴丹，还有几味生海用的海药方子，是她跟陈大夫学的。她跟唐逸说：“你这远航，船上的人，离不了医。我备了双份，够一年。”唐逸笑：“婉儿嫂子，一年够扎下根了。”林婉白他：“少贫。一年扎不下，咱再备。”她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头是温州的山茱萸：“这味，生海没有。带着，思乡时闻闻。”唐逸接了，塞进暗账匣——这袋山茱萸，是唐记往东的念。

阿木在船坞，正带人检修远志号。他跟唐逸报：“后生，船底桐油重刷了，接缝填了三道麻丝。这船，经得起黑潮。”阿牛在舵位，试了舵：“黑潮的脾气，俺懂。过黑潮，不硬顶，顺流斜切。”唐逸点头：“阿牛，这舵，交给你。”十二人里，阿木管船，阿牛掌舵，其余的分管帆、缆、粮、药——唐逸在暗账里，把每个人的责，写得清清楚楚。这十二个责，是唐记往东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