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卿压住柳折，只是第一手。翰林院的廊下挂着冰凌，日头一出，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苏文卿袖子被滴湿了半截，浑然不觉。翰林院里，折子要往上走，得过几道关——他得让这折，在关上“卡”住。苏文卿寻了王学士，闲聊间提起：『王兄，柳御史这折，言唐记“蓄私兵”，可唐记的炮，明册都归了官籍，这话站不住。』王学士捻须：『既站不住，便该核；核清再奏，免得御前出丑。』苏文卿顺水推舟：『正是，且核。』折，又落在王学士案上。
王学士是当真核的。他翻了市舶司递来的明册，福字炮一尊尊列着，籍贯、编号、存处，清清楚楚——“炮存府库，归官籍”。册尾还有一行小字：泉州唐记，历年捐炮十二尊，皆造册。王学士看了两遍，搁下笔，叹了一句：“商人肯把炮造出来交给官，这比多少空谈都实在。”这话传到严党耳朵里，自然不中听——可王学士是清流里的老资格，连严世昌也轻易动不得。折，就这么稳稳地，压在了核语未毕的由头上。
隔日，风住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一线。苏文卿又遇李给事中。李给事中管封驳，折要出翰林院，得他画押。苏文卿笑道：『李公，柳御史这折，措辞过激，王学士正核；核完，还得请您过目。』李给事中本与柳御史不睦，哼了声：『过激的折，本该压；核完再说。』这一“再说”，又是几日。
唐逸在温州，收苏文卿第二封密信：『折在王学士、李给事中案上转，封驳未画押，暂出不了翰林院。你趁这空，走命满。』唐逸正色：『苏兄这拖延术，是唐记的隙；隙里，咱立用。』二叔咂咂嘴：『三郎，这苏翰林，比泥鳅还滑。』唐逸笑：『二叔，苏兄滑，唐记活。』
唐芸在暗账记：『苏文卿周旋王学士、李给事中，折封驳未画押，卡在翰林院。哥趁隙走命满。』她抬头：『哥，这苏兄的拖延，是唐记的盾。』唐逸正色：『妹，苏兄的拖延，是唐记的眼——眼在中，风来得早；风来得早，命走得起。』
苏文卿在翰林院，见柳御史来催，笑答：『柳兄，折在核，王学士说措辞要改；改完，李给事中画押，便奏。』柳御史急：『这都几日了？』苏文卿淡笑：『核事岂能草率。柳兄莫急。』柳御史无奈，悻悻去了。苏文卿暗忖：这折，再拖几日，唐记的东西，便挪满了。他捎话唐逸：『柳御史来催，我以“核”挡回；你趁这空，走命满。』
又过几日，柳御史再来催，苏文卿便拿出王学士的核语：『王学士核了，折中“蓄私兵”一句，唐记炮册明册早记福字炮归官籍，此语不实。』柳御史急：『那“私通番舶”呢？』苏文卿淡笑：『私通番舶，得有船有证；唐记的船，走的都是抽分册，有勘合。柳兄，这话也站不住。』柳御史语塞，悻悻。苏文卿暗忖：这折，两处硬伤，更难上。他捎话唐逸：『柳折两处硬伤，难到御前；你趁这空，走命满。』
柳御史第三次来催，苏文卿正在抄《论语》。他搁笔抬头，笑容不变：“柳兄，折在王学士案上——核语未毕，我不敢催。”柳御史跺脚走了。苏文卿低头续抄，笔尖稳稳落在“子曰：欲速则不达”那一行。墨渗进纸里，像唐记的根渗进土里——不急，不停。
柳御史出了翰林院，没回御史台，径直拐进一条背巷，上了严府后门的轿子。严世昌听完，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核、核、核，一个翰林院的核语，就绊住你的折子？”柳御史低头：“大人，王学士是清流老资格，李给事中又不与咱一条心——苏文卿把折子喂到他们嘴里，咱撬不出来。”严世昌眯眼半晌，忽然笑了：“那就别撬折子。折子卡在翰林院，正好——你去给我把『唐记私运军械』的状子，递到东厂。东厂的刀，不经翰林院。”柳御史一凛，应声去了。
这消息，苏文卿当夜就得了信——他在东厂也有旧交。他连夜写信，捎回温州：严党改走东厂，刀快，你那边要更快。唐逸收信，正色：“苏兄这一封信，又替唐记争了半月。”他当下改了走命的章程：远志号不再整船出，改三程走——头程种子，二程匠人，三程炮件，每程隔五日，且改走夜航，绕过巡检的码头。二叔咂咂嘴：“三郎，这夜里行船，比白天险。”唐逸笑：“二叔，夜里的险，是风浪的险；白天的险，是人的险。咱宁可跟风浪赌，不跟人赌。”唐芸在暗账记：『东厂将动。通海三程夜航，五日起一程。走命，抢在刀前。』她抬头：“哥，苏兄这折卡得妙——折子卡一日，命就多走一日。”唐逸正色：“妹，折子会卡也会落。咱要的，是它落之前，命已走完。”
东厂的番子，果然半月后到了温州。两个皂衣人，不声不响，先在总号对面的茶棚坐了两日，数进出的人。唐逸早知道会来——他让二叔把明账摆得比平日还齐整：抽分册、勘合、船引，一摞摞码在案头，落灰都擦干净了。番子进门，唐逸亲自迎，不慌不忙，先自报家门：“提举唐逸，皇商籍，唐记总号。两位查账还是查船？查账，明册在这，一页页翻；查船，船引在库里，一艘艘对。”番子反倒愣住——查过那么多家，头回见东家自己把账摆上桌的。他们翻了半日，挑不出错，悻悻走了。二叔送走人，回来抹把汗：“三郎，你这『请君入瓮』，把刀也请成客了。”唐逸笑：“二叔，刀要砍，得先看见肉。咱把明面的肉摆给他看——暗里的根，早走夜航了。”
苏文卿在京里，听说番子空手回，捻须笑了。他给唐逸的信只写了一句：“东厂的刀，磨得再快，砍不到走夜航的船。”收信那夜，唐逸在暗账末页补一行：『苏兄折卡东厂转，番子查账空手回。折子落，命已走。』他搁笔，窗外温州湾的潮声正响——像这二十年，一浪推一浪，总没停过。
他跟苏文卿的约，也是这么一浪一浪推出来的。当年书院里同窗，一个考进士，一个学算盘，谁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一个在翰林院替另一个压折子，一个在温州替一个走命。二叔常说“苏翰林比泥鳅还滑”，唐逸却知道，那“滑”底下是硬骨头——清流里肯为一个商人压折子的，拢共就这一个。他把这念头压在心底，没写信去谢。有些交情，说谢就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