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为二定了，二叔接棒本土。唐逸把账册、抽分册、平粜账、炮册双册，一匣匣交到二叔手里。二叔接册，手沉：『三郎，这册，是唐记的命；俺替你守。』唐逸正色：『二叔，您这守，是唐记的盾；盾厚，唐记立得住。』

二叔翻开明账，逐册核。抽分册一笔不假，平粜账桩桩有勘合，炮册明册记『福』字炮归官籍的虚数。二叔咂咂嘴：『三郎，你这三叔走了，这册倒更清了。』唐逸笑：『二叔，册清，唐记的盾厚；盾厚，严党的刀，砍在空处。』

接棒头一日，二叔没坐账房。他揣着册子，从盐柜走到布柜，从粮柜走到船坞，六个业柜走了一遍。盐柜的伙计看见他，愣了愣——从前都是三郎来巡柜，二叔只在总号打算盘。二叔摆摆手：“别愣，干活。俺就是看看——三郎走了，柜上的事，俺得摸着。”他走到船坞，蹲下看一艘正在修的船底，敲了敲龙骨，听那声响，半天没起来。老船工问：“二东家，船底可有毛病？”二叔说：“没毛病。俺是听——听这船，是不是还能跑南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还能跑。跟俺一样，老，可没到歇的时候。”

唐芸在暗账记：『二叔接棒本土，核明账；册清，盾厚。哥往东，二叔守南。』她抬头：『哥，这分，是唐记的活路。』唐逸正色：『妹，分得出，唐记立得住；立得住，咱的甲，厚。』

麻六独眼在院里，瓮声：『后生，你二叔接棒，是唐记的活棋。棋活，根走得起。』沈万舟捋须：『后生，二叔守南，你往东，三叔听北——三处合力，唐记砍不动。』唐逸正色：『麻叔沈老，您二位的话，唐记记着。三处合力，唐记的墙，更稳。』

林婉在医棚，听罢白唐逸：『后生，你这二叔，倒扛得起。』唐逸笑：『林大夫，二叔扛的，是唐记的盾；盾厚，唐记拆不了。』

唐逸立在料库，摸了摸那把老斧头——祖父留下的。老匠比划『唐记的船，往东』。二叔接棒，是这股劲，换个法子守——守在温州，扎土；守在东边，立浪；守在北边，听风。

二叔在旁，眼里有泪：『三郎，你祖父的劲，俺替你守温州。你往东边，替唐记立浪；你三叔走北边，替咱听风。咱哥仨，根分三处，谁也拔不净。』唐逸正色：『二叔，您这守，是唐记的盾；盾厚，唐记散不掉。』二叔咂咂嘴：『三郎，你放心走；温州这头，俺替你守。严党来查，俺一口咬定，他拿捏不着。』

三叔在北直隶，收唐逸『二叔接棒』的信，眼睛热：『侄儿，你二叔接棒，唐记的盾，厚了。根分两处，严党砍一处，砍不动别处。』他托老周带信：『二叔守南，你往东，俺听北；三处合力，唐记站得稳。』唐逸收信，正色：『三叔警得准——二叔接棒，唐记撑得起。』

唐逸想：二叔接棒，换来的不是一时安稳，是唐记的活路——耳在北，听风；根在南，扎土；局在东，立浪。三处合力，严党的刀，砍在空处。他摸祖父的老斧头，想：祖父的劲，唐记的人都有；二叔接棒，唐记的墙，更稳。

二叔翻开手里那本炮册，指头在『福字炮归官籍』那行停住：『三郎，这行字，就是俺的盾。严世昌来查，俺就把这行给他看——清白在此，刀砍不动。』唐逸正色：『二叔，您这盾，实打实。一本册，一行字，胜过千言万语。』

果然没过几日，温州府来了个书办，说是替户部核册，要唐记把近三年的抽分册、平粜账，连炮册，一并送到府衙过目。二叔不慌，亲自把册子捆成一摞，又拿了封引子，才跟着去。到了府衙，书办翻册翻到一半，二叔不催，也不凑前，就坐在廊下抽旱烟。抽完两袋，书办把册子合上，没挑出毛病，只说“核毕”。二叔接过册子，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大人核得仔细。唐记的册，一页一页，都经得起核。”书办干笑两声，没接话。二叔回到总号，把册子一本本放回匣里，锁好，才对唐芸说：“闺女，看见没？他查他的，咱的册清白，心里就不虚。这世上，最硬的盾，不是墙，是一本挑不出错的册。”

交接那日，二叔把所有的册在堂屋案上排成一行——抽分册、平粜账、炮册、海图局底册。他挨个翻开，在每本末页写了一个“唐”字。不是画押——是跟这些册说：从今儿起，你们归俺守。写完搁笔，对着空椅子上的祖父画像躬了躬身。烛火晃了晃，像是祖父在眨眼。

交接之后，唐逸临走前，二叔叫住他，塞给他一样东西——一只旧烟袋锅，铜的，磕得锃亮。“三郎，”二叔说，“你祖父的烟袋，俺跟了他三十年。你带上，往东的路上，想家了就摸一摸。”唐逸接过，烟袋锅还是温的——二叔刚磕过。他没推辞，揣进怀里。后来在海上，风暴夜、想家夜，他都摸过那只烟袋锅。铜面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像二叔的手，一直隔着海，搭在他肩上。

那夜二叔没睡，把册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海图局底册，看见唐逸画的那条往东的线，指头顺着线划过去，划到图边那片空白，停住。他想起年轻时候，跟祖父跑过一趟温州到青田的短船——那会儿觉得，船能走一天一夜，就是顶远的路了。如今唐家的船，要往图上那片空白去了。他把底册合上，轻声说了句：“爹，您那口气，俺守住了温州这半。东边那半，三郎替您划。”窗外，温州湾的潮声一下一下，像祖父在应。他吹了灯，却没躺下，就那么坐着，听潮。守册的人，得先把自己守稳了——册稳，心稳，温州这根锚，就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