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三叔翻来覆去。他想起唐逸当众委他“核心料库”，想起伙计们喊他“三叔”那亲热，想起窗台那只木雀，朴朴实实站枝上。

他又想起胡师爷的“话事人”。话事人，听着美，可那是严世昌的狗。唐记的管事，虽是侄儿手下，可是唐家的人。

狗，还是人？三叔分得清了。

他爬起来，就着灯，削了第三只木鸟。这回，是只鸽子——温温顺顺，不飞不站，就咕咕叫。他削完，自嘲：“老三，你这辈子，就是只鸽。可鸽也好，不咬人。”

第二日，三叔主动找唐逸，吞吞吐吐：“侄儿，俺……俺听见风声，严世昌的人，在查唐记的料。你那核心料，转运时，留意点。别让人抓了现行。”

唐逸心里一热——三叔这是，变相报信？

他不动声色：“三叔放心，核心料，走暗账，不进总号。严世昌的人，查不到。”

三叔“哦”了声，走了。唐逸看他那背影，瘦瘦的，有点驼，像只鸽。他觉出，这三叔，不是没救。

夜里，唐逸跟林婉说这事。林婉正捣药，听了，手不停：“你这三叔，面冷心软。他报信，是心里有唐记。你可别寒了他的心。”

“不会。”唐逸笑，“我偏对他好。他越被拉，我越信他——这叫，把人往回拉。”

林婉白他：“你这人，心思比药还杂。”

三叔报完信回去那天夜里，在料库里坐了很久。他把窗台上三只木鸟重新摆了摆——鹰搁左边，雀搁右边，鸽子放在正中间。鸽子嘴朝前，正对着料库的大门。他伸手把鸽子底座上沾的木屑吹掉——那木屑是今天下午锯铁力木的时候溅上去的。铁力木是远志号的主桅，鸽子是唐记的信。一只鸽子站在一根桅杆上——三叔看了觉得顺眼，就让它站在了正中间。

风声入耳。他不声张。可窗台上那只鸽子的位置，他自己知道为什么摆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