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号回来，是入秋的事。那日唐逸在墙头巡，远远见河口的帆，心里一热——是沈万舟的船。他跳下墙往河口跑，麻六独眼也亮了：“后生，沈老回来了！”

跑近了，唐逸的脚步忽然慢了。不是高兴——是看见沈万舟的脸。老头站在船头，胡子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那层跑海人常有的红光没了，换了一层灰。不是累的灰——是带回来坏消息的那种灰。唐逸接过缆绳的时候，沈万舟的手比上回握缆绳时轻了——不是老了，是这趟回中原把他的力气掏走了一半。唐逸没问他为什么轻。缆绳攥在手里，湿的、凉的，跟此刻心里那点凉是一个温度。

议事厅里，唐逸展开布包——里头是二叔的信。信纸皱得厉害，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信上二叔的字抖得厉害：

“三郎亲启：严世昌至温州，以『官督商办』之名，收编唐记明面产业。六业、三船、总号，归了严大人的官商。吾与唐康，革去管事，贬为伙计。三叔因料库清，留用，然架空，只挂名。唐记明面，没了。严世昌吞得狠，可吞的是空壳——核心的图、种、人，早走。吾等想往东，盼接应。”

唐逸捏着信，沉默。他早料到这一天——从胡师爷第一次踏进唐记总号开始，从“官督商办”四个字第一次从王官嘴里吐出来开始。他以为做好了准备。可亲耳确认“唐记明面没了”，还是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不疼，但闷。六业——盐、布、粮、木、瓷、茶，是他和二叔在灯下一笔一笔记出来的。三船——远志号、远志号、温州号，每一条龙骨的弧度他都摸过。总号里那面“唐”字旗，是祖父留下来的。现在它们还在，但不姓唐了。

他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粗碗喝水。碗沿上有个磕口——是上回二叔来的时候不小心碰的。那会儿二叔说“三郎，你这埔的碗太糙，赶明儿俺给你带几个细瓷的”。细瓷没有来。磕口还在。

沈万舟在旁捋须细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不是故意的，是这趟回中原的所见所闻把他的嗓子压哑了：“后生，老朽回温州那日，明面唐记已挂了严世昌的牌。不是新牌——是把唐记的旧牌摘下来，在原来的钉子上直接挂上了『严记官商』匾。那块旧匾，二叔收在后院柴房里，正面朝墙、背面朝外。老朽去柴房看了一眼——唐记那两个字，在暗头里还反着光。”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二叔、唐康在铺里扛货，跟伙计没两样。唐康的手——你见过唐康打算盘的手，细皮嫩肉的——现在虎口上全是麻绳勒的红印子。”

唐逸攥了攥自己的手。唐康是他带出来的——从账房学徒到内账总管，每一步都是他教的。如今那双打算盘的手在扛货。

“二叔咋说的？”

“二叔啥也没说。”沈万舟摇头，“他在码头扛货的时候，旁边有人喊他『唐管事』——以前铺里的老客。二叔头也没回，把货扛完了，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继续搬下一袋。老朽在码头站了一顿饭的功夫，看了他搬了四袋货。他没看见老朽——不是没看见，是他不抬头。不是不敢，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

“三叔呢？”

“三叔留用，因料库清。”沈万舟说到这里，嘴角有个弧度——不是笑，是跑海人讲故事时那种“你且听好”的表情。“可他这留用，比不留用还窝囊。严世昌的人给了他一张新桌子——靠着料库后墙，正对茅厕。管的事儿还是『管料』，可他管的料库里只剩三根烂木头和一堆空麻袋。实权给了严世昌的人。他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从早到晚，没人找他办事，没人喊他『三叔』。后来他干脆不坐了——蹲在料库门口看蚂蚁搬家。”沈万舟顿了顿。“有天蚂蚁搬完了，三叔跟旁边扫地的小伙计说了句话——那伙计告诉老朽的。三叔说：『俺这鸽，被关笼里了。笼门开着，可俺不敢飞——飞了，侄儿那头俺没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