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万舟那夜，唐逸在议事厅坐到三更。灯油添了两回，碗里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唐芸来送粥，见他对着空桌面一动不动——桌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图，没有账，没有信。他只是在看桌面上的木纹。那道纹从左往右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像是写字写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
“哥——”
“妹，你先歇。”他声音平稳，跟平时一样。唐芸看了他一眼，把粥放下，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唐逸已经端起粥在喝，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她关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唐逸把碗放下了。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故意的，是他端碗的手没了力气。他盯着那只碗。碗沿上二叔去年碰的那个磕口还在。
去岁在温州总号，二叔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算完抬头冲他笑：“三郎，这月六业净利又涨了两成。你爷爷若在，准拍手。”唐康坐在账房里抄暗账，十七岁的少年，字写得比举人还端正，抄累了就拿笔杆敲敲桌面，哼一段没调的小曲。三叔蹲在料库门口削燕子，燕尾永远削不对，可他永远削——从春天削到冬天，从冷嘲“白花钱”削到“俺这鸽不关笼里了”。
他把六个业柜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盐柜靠着码头，布柜对着街口，粮柜挨着义仓，木柜挨着船坞，瓷柜和茶柜在总号隔壁。这些铺面他闭着眼都能走一遍——哪扇门的合页松了，哪面墙的灰泥该补了，哪盏灯油耗得最快。现在它们还在。匾换了。
站起身时，腿软了——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撑了整整一日的柱子，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他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船坞的方向有灯——是归雁号上的值班灯。阿木今晚值夜，隔着甲板能听见他哼歌，哼的是温州码头扛货的调子，走调走得不成样子，可他哼得起劲。唐逸听了半晌，那调子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水底拽上来了一寸。
沈万舟走后的日子，唐逸总在些不起眼的地方撞见他留下的东西——船坞角上他那条凳子，还摆在他常坐的位置，凳面磨得发亮；桅杆底下他栓的那截麻绳头，还系着，风吹日晒褪成了灰色；他那把黄铜烟锅，立在他舱里那张小桌上，谁也没动过，像等着主人回来拿。唐逸每回经过，都放慢脚步，不碰，也不让伙计收。有一回阿木问他：“东家，沈老那凳子，收不收？”唐逸说：“不收。摆着。”阿木没再问。他知道，那不是一张凳子，是沈万舟给唐记留的一个位置——人在不在，位置得给他留着。
他走出议事厅。海风扑面，咸的，凉的，跟温州湾一个味道。他走到埔墙边——这墙是他带人一石一石砌的，不高，但站上去能看见整片海。他站上去。
西边是海。海那头是温州湾。温州湾的码头上，二叔在扛货。那个跟他说“三郎，这月净利又涨两成”的人，如今腰里别着空烟袋，肩上压着麻袋，从日头刚出扛到日头落。唐康在打算盘——不是账房的算盘，是货栈的算盘。那双细皮嫩肉的手，虎口上全是麻绳勒的红印子。三叔蹲在料库门口——不，三叔已经不在料库了。他把钥匙交了，跟扫地的小伙计说“替俺看着”。三只木鸟还在窗台上，鹰、雀、鸽，对着空椅子。
他在埔墙上蹲下来——这个姿势他这辈子没做过，他没蹲过。祖父教他站，二叔教他坐，麻六教他掌舵——没人教他蹲。可今夜，他蹲下来了，跟三叔蹲在料库门口的姿势一模一样。
更早的事也浮上来。祖父弥留那几日，他守在榻前——不对，他没守住。他刚被劝去偏房合眼，祖父就走了。赶回来的时候，祖父的手已经凉了，脸上带着笑。祖父替他扛了一辈子的重担，到死还在替他省心——连咽气都挑他不在的时候，怕他难受。
母亲走得早。记忆只剩几帧：一盏豆油灯下，母亲把旧衣裳拆了重缝，针脚密得看不见线。缝好了叠整齐，放在他枕头边。第二天他要穿着去私塾。后来那件衣裳穿不下了，母亲也不在了。
赵先生——那个教他“人人有份”的老先生。他被严世昌赶出温州那天，唐逸在码头送他。赵先生上船前回头说了一句：“子远，你记着——教书的人可以走，书不能丢。书在，路就在。”他记着。他把书院交给了陈娘子，女学生从零个增到了十来个。可赵先生再没回来过。
苏文卿。那个在京师替他挡了半年刀的人，如今在绍兴给五个女学生讲《孟子》。他写的最后一封信，字是歪的——手上还有伤。“我选了闭嘴”，他说。苏文卿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他那张嘴。如今闭嘴了。
他把这些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个人都在替他扛。苏文卿扛了京里，二叔扛了温州，三叔扛了严营，唐芸扛了暗账，林婉扛了医棚，麻六扛了船，沈万舟扛了图——他唐逸扛了什么？他扛了一杆旗。旗上写着“唐记”两个字。旗插在埔墙上，风一吹展展的，人人都看得见。可他站在旗底下，腿是软的。
“爷爷——”他对着海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俺把人带出来了，可俺把他们的家丢了。”海不理他。海只管一波一波地推上来，退下去。他懂了——海没有家。海永远在走。唐记选了海，就是选了永远在走。永远在走的人，不能回头。一回头，腿就软了。
一炷香后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格外脆。他站直了，把衣襟上的灰拍了拍，转身往回走。议事厅门口那碗粥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凉粥滑过喉咙，涩的，苦的，可他喝得干干净净。
碗扣在桌上，碗底朝天。碗沿上那个磕口，在灯下像一道干了的水痕。
沈万舟那张羊皮图铺在灯下。那片空白还在。虚线还在。图角上沈万舟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往东”。他提笔，在“往东”旁边写了四个字——
“不回头了。”
吹了灯。舱外海风呜呜地响，像在替他哭，又像在替他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