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站在唐家村的坡上，最后望了一眼温州。码头的铺面还开着，伙计们照常进出，明面上的账清清白白——严党来查，也挑不出错。二叔站在铺面门口，远远朝坡上望，像在说：你放心走，温州有我。
“二叔，”唐逸下了坡，走到铺面，“温州的暗账，您收好。真到了那日，严党来查，您拿明册挡，暗那份烧了，人也散了，他们拿不住唐记的实。”二叔点头：“三郎，俺记着。唐记实，在温州，也在海上，不在账上。”
唐芸把暗账的钥匙，郑重交到二叔手里：“二叔，温州的暗账，我留了份例，按月支给留的人。真要散，这钥匙开的是唐记人的活路。”二叔接过，紧紧攥着：“唐芸姑娘，你放心，唐记留的人，俺一个不弃。”
林婉也来，把医棚的钥匙交给陈娘子，又把自己这些年记的偏方册子抄了一份留温州：“陈娘，唐家村的女人，头疼脑热，照这册子治。真遇着难的，等咱在海上立城，接应你们。”陈娘子红着眼：“林大夫，您这一走，唐家村的女人，盼着您信。”
沈万舟在船头，捋须望海：“后生，风信到了。今儿东南风，不急不猛，正是启程的顺信。咱卡准了流，淡水都能省两成。”唐逸点头：“沈老，咱等了这一日，等了半载。图在，路清；路清，人活。”
苏文卿京里的信，这日到了最后一封：“弟启程在即，兄在京里，已无力再拖。严党迟早翻脸，然唐记的船若走，便鞭长莫及。兄唯愿弟立城于海上，他日若大明待不得，盼君来投。兄在京里，替唐记，点一盏不灭的灯。”唐逸把信贴在胸口，苏文卿虽远，却像就站在船头。
三叔北边的信，也到了：“侄儿，北方风声更紧。你速走，莫恋。俺在北方，替唐记听风；你往海上，替唐记立城。两根耳，一根在北，一根在东，京里那根，咱不要了。”唐逸把两封信并着，收进怀里。南北两处听风，一根在兄，一根在弟。
唐逸回书房，把远航图并着粮药单、人名单，一并收进匣子。他提笔，在册末写：“大明线收，海上线起；根在温州，城在海上。二叔守南，三叔听北，苏兄亮京；三处合力，唐记立得住。”
阿木巡夜，见东家灯还亮，探头：“东家，明日启程？”唐逸笑：“阿木，明日。你守的淡水，随船走；你守的命，随船活。”阿木正色：“东家放心，俺日日查桶。”
唐逸把那包家乡土、那枚罗盘、祖父的烟袋、两图并卷，一并摆好。根、路、图、劲，都在，唐记的城，就在前头。他懂了祖父那句“人活一口气，家传一股劲”——这口气，这股劲，今夜，要从温州，转到海上。大明线收了，海上线起了；唐记的人，要去画那座城。
二叔在岸上，远远望着书房灯，对老周说：“三郎这趟，是把唐记整副劲，搬去海上。”老周点头：“东家心里有海，也有谱。”二叔笑：“他从小抓周抓了书和算盘，爷爷早说这娃心里有海。如今，海要接他了。”
唐逸在书房坐到天明，把大明种种又想了一遍。祖父在温州老去，三叔在北方听风，苏文卿在京里挡刀，二叔守着铺面——唐记的劲，分在四处，却拧成一股。
二叔来书房，见唐逸对着灯出神，递过一碗粥：“三郎，明日启程，今儿好好吃一顿。”唐逸接过：“二叔，您守温州，是唐记盾；我往海上，是唐记矛。盾矛都在，墙立得住。”二叔眼圈红，却笑：“去吧。温州这盏灯，俺替你亮着。”
天快亮时，唐逸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三艘船驶过黑潮，驶过信风，驶向那片谁也没去过海岸。岸上，五灯墙第五盏灯，终于亮了——那是海上唐记灯，照着一座刚刚画好的城。唐记的人，都记着这一夜的收束与启程。
唐逸立在舱口，最后望了一眼唐家村。祖父的坟、二叔的灯、老槐树的麻雀、五灯墙的温州灯，一样样在心里过了遍。温州不是根断了，是根发了一枝，往海上去了。风来，甲可碎，根在，唐记立得住。
风信到，船启，唐记命，自己抛锚。大明线收束，海上线起；唐记的人，要去画那座城。唐逸在锚链的轻响里，渐渐睡熟。瓯江口的灯火星星点点，是温州的眼，望着这三艘要走的船。
唐逸听见舱外阿木的脚步，想起白日里阿木说的“俺只认淡水账”。唐记这趟远航，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三十七口人的命，是温州二百余口人的根，是祖父一辈子的劲。
京里那头，苏文卿的最后一搏，唐逸是后来才从密信里读全的。严党到底翻了脸，以“私通外夷、擅造海舟”的由头，要拿唐记问罪。苏文卿在御前只回了一句：“唐记的船，是朝廷市舶司核过的货船，有册有印；所谓外夷，不过是南洋贩货的常路。大人要查，查的是册，不是风声。”这一句，把“无实据”三个字，钉死在案上。严党要的是名分上的靶，苏文卿给的，是清誉上的甲——甲挡住了箭，唐记的船，才得以在风声里启程。唐逸读到这里，心里敬的不是苏文卿的智，是他肯替唐记，在京里那盏灯下，独自挡了半年的风。
名分是甲，清誉是甲，也是靶。唐逸从前不懂这话的分量，如今懂了——唐记富可敌国，是靶；唐记清誉明账，是甲。严党要射的，从来不是唐记的船，是唐记的名。名在，甲在；甲碎，根还在。祖父说的那句老话，这口气，原是名分里那口不肯弯的硬气。
五灯墙第五盏，温州这盏亮了一夜，海上的那盏，等到了岸便点。唐逸在锚链的轻响里，把这一夜的收束，一字字刻进心里：大明线收，是收在苏兄的甲上、三叔的耳上、二叔的盾上；海上线起，是起在罗盘的路、金鸡纳的药、番薯的粮、三十七口人的命上。四处的劲，拧成一根抛锚的索，把唐记的城，系在谁也没去过的海岸。
风信将到，唐逸最后看了眼瓯江口的灯。那灯是温州的眼，也是唐记的谱。他明白，所谓政治博弈，到头来不是赢谁，是把自己人，一个个安顿到能活的地方去。京里的灯由苏兄亮着，北方的风由三叔听着，温州的铺由二叔守着，海上的城由自己画着——五灯墙五处亮，唐记便没有断处。
锚链绞到最后一截，船身吃重，吱嘎响了一声。唐逸松开缆绳——绳头坠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