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北京茯苓饼的月白余韵,自关内向东北穿云而行。京城的厚重渐渐消散,风物换作大兴安岭的苍茫辽阔。舷外林海翻涌如碧波,远处鄂伦春自治旗的白桦林在晨光里银干金叶,本该柔韧防水、花纹精美的桦皮工艺气息,却裂裂碎碎、干干涩涩,如脱了层的旧桦皮,失了百年鄂伦春桦皮独有的韧真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五十四道灵光次第流转,茯苓饼的月白清甘尚带药香余韵。第五十五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白桦树、桦皮卷、骨针、刻刀的制皮图景,一缕干裂微弱的文脉气息自兴安岭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白桦林间的桦皮坊。
才别京城茯苓甘,又入兴安桦皮乡。夏凡尘折扇轻展,望着脚下林海茫茫的大兴安岭,朗声笑道,此地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藏着传承上千年的鄂伦春族桦皮制作技艺,乃游猎民族造物之冠、白桦林中的活化石,一件桦皮器经选皮软化雕刻缝制,藏着中国人以自然为材、与山林共生的生存智慧。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漫向林海。灵气所过之处,白桦林里剥皮、溪流边软化、案板上裁剪、骨针下缝制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白桦的清气、骨针的锐气、松脂的黏气,我都感知到了,藏着数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桦艺的风骨。可如今皮裂了、纹散了、韵薄了,百年桦皮工艺的根脉,竟已裂到快拼不全全貌。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林风拂动,声线温润厚重:鄂伦春桦皮工艺始于远古,盛于明清,以大兴安岭白桦树皮为料,经选皮、软化、裁剪、缝制、雕刻、染色等数十道工序全手工制成。其器柔韧防水、轻便耐用,桦皮桶可盛水不漏、桦皮船可载人渡河、桦皮盒可储物防潮,一件好桦器可历数十年而不裂、色不退。千百年来,桦皮器物是鄂伦春人游猎生活的命脉,从盛水的桶到渡河的船,从戴的帽到住的撮罗子覆盖,全靠桦皮。桦皮早已不只是材料,是山林的馈赠、是游猎文明的载体、是刻在鄂伦春人骨血里的韧真记忆。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老桦皮的干裂声:鼎盛年月,鄂伦春猎乡户户善桦艺、人人会制皮,每逢初夏桦皮水分最足时,猎民们成群结队进林剥皮,回来后妇女们围坐在一起,软化、裁剪、缝制、雕花,骨针穿梭、刻刀翻飞,一件桦皮桶上能刻出几十种云卷纹、动物纹。老桦艺师凭手感定剥皮深浅,凭眼力辨桦皮厚薄,一张桦皮在手里翻折百次而不裂,制出的正味桦器藏着白桦的韧劲、山林的精气。当年鄂伦春猎人下山,背上的桦皮桶、腰间的桦皮盒、头上的桦皮帽,全是自家女人亲手做的,是猎民的体面、是山林的骄傲。可近几十年,桦皮工艺的韧真渐渐裂了。塑料桶、铁盒子取代了桦皮器,猎民定居后不再需要桦皮船、桦皮撮罗子,年轻人觉得桦皮器物笨重老气,不如买个不锈钢盆实用。传统一件桦皮桶要选三年生白桦、经水煮软化、骨针缝制、松脂密封,一个桦艺师要练十来年才能独当一面,年轻人嫌苦嫌累嫌赚钱慢,不愿入行。老桦艺师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制出正味桦器的大师傅越来越少,许多失传的剥皮手法、雕花秘技都跟着老艺人埋进了白桦林。市面上那些挂着鄂伦春桦皮招牌的工艺品,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劣质桦皮冒充上好白桦皮,用胶水代替骨针缝制,花纹粗糙、容易开裂,把百年桦艺招牌搅得鱼龙混杂。更让人痛心的是,鄂伦春年轻人大多进了城,谁还守着山林做桦皮。百年桦艺,裂了皮料、散了花纹、丢了匠心,只剩旅游店里一排排包装花哨的机器桦器,孤零零摆在货架上,眼看着就要裂了皮、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银金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法制桦的盛景缓缓铺开——白桦林里选树剥皮、溪流边水煮软化、案板上骨针缝制、撮罗子里雕花染色,柔韧精美,与山林共生。可这份韧真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桦皮坊大门紧闭,桦皮干裂,骨针生锈,花纹脱落,只剩空荡荡的制皮作坊和几片裂了纹的残桦皮,死气沉沉。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干裂光影,眸光沉静:鄂伦春桦皮文脉,困在一个字。皮裂则器不存,艺裂则法不传,心裂则魂不聚。剥皮功夫不够、缝制火候不足、韧真根骨立不住,百年桦韵被岁月的浮躁撞裂,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林海深处:鄂伦春自治旗最里头有座百年老桦皮坊,叫桦皮坊,是鄂伦春传了三代的桦中老字号。坊里上一代掌皮人叫阿荣珠,两年前因癌症去世了,生前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手制皮雕花的本事冠绝兴安岭,人称桦皮第一手。桦皮坊鼎盛时艺师十几名,年产桦器数百件,各地博物馆、收藏家争相订购。可这些年艺师走的走、散的散,年轻人嫌这行又苦又熬人又不赚钱,纷纷改行进城,阿荣珠去世后,整个桦皮坊连一个完整的制皮班子都凑不齐。阿荣珠有个女儿叫吴桦,今年二十六岁,大学读了视觉传达设计,毕业就留在大城市做UI设计师,说桦皮器物用途太窄、造型太老,不符合现代审美。母亲在世时她还偶尔回来看看,母亲一走,她就再也没回过桦皮坊。打那以后桦皮坊就关了门,桦皮料干裂了、骨针生锈了,阿荣珠生前留下的一批半成品桦器和一件未完成的大型作品,锁在后屋里无人问津。心结难解竟生出一股裂纹之雾,让整片兴安岭的白桦都失了韧劲、裂了皮纹。再拖下去,等那些半成品也干裂了,这正宗的古法鄂伦春桦皮工艺怕是真要裂成一堆碎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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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桦皮坊。萧南烛合上乾坤历,银金华光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桦分新旧,艺无古今。古法守住桦的韧真,新形拓展桦的用。守住百年桦韵的根,开出当代器物的貌,才能让桦皮韧真,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鄂伦春自治旗的林间小路上。暮春时节,大兴安岭白桦抽芽,可本该桦香四溢的猎乡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手工作坊都改了行,偶尔几家挂着鄂伦春桦皮招牌的店铺,也只卖些机器批量的工艺桦器,花纹粗糙,全无古法正味的韧真精美。越往林海深处走,乾坤历上的桦器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裂了纹的旧桦皮。
刚走近桦皮坊,一股干裂的雾气便从门缝里漫出来。雾气裹着干涩的木屑气,闻着似乎有白桦的清香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桦皮器物不就是老古董嘛,都一个样,贵的便宜的没差别,又脆又容易裂,不如买个塑料盆实用。
是裂纹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五十四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裂尽桦皮的韧劲与风神,让人觉不出工艺之妙、辨不出花纹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桦艺可有可无。懂桦的人少了,学桦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裂了、散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桦皮器物就是个老物件,又脆又不实用,也难怪年轻人不爱用。谢琳也望着路边的白桦林微微点头:是啊,做一件桦器要剥皮软化缝制雕花,实在太费功夫,也难怪老桦皮坊一个个关了门。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桦皮,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裂了桦皮、散了人心。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入院,只见桦皮坊是一座老式的木刻楞房屋,前店后坊,后院开阔处便是制皮间与雕花房。院中摆着一张张厚重的桦木案板、一口口煮皮的大铁锅、一排排晾晒桦皮的木架,大多蒙着尘灰,许久未曾动用。廊下木桶里装着干裂的桦皮料,早已失了韧劲。雕花台上散落着几支骨针和刻刀,锈迹斑斑。
院中央的白桦树下,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正从屋里往外搬箱子,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短发利落,脸上带着奔波的倦意。正是吴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