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祖孙执刀心意相执 一语破冰桦韵归

飞舟斜斜切进大兴安岭的绿浪里,闽地残留的婉转戏腔还没散尽,就被满舷的松涛声盖过。舷外是翻涌不息的白桦林,风卷着桦脂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本该携着鹿纹云气、温润灵动的桦皮气韵,却像被风沙反复磨糙了似的,涩巴巴地挂在林梢之上,失了往日浸润山林的活气与润劲儿。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七十道灵光次第流转,闽剧的水红余韵尚带婉转余音。第七十一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起桦皮船、骨刻刀、鹿图腾的轮廓,一缕干涩微弱的文脉气息自林海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压低高度,落向兴安岭腹地的鄂伦春村寨。

“这一路闻过窑火、听过戏腔,今儿倒要摸摸鄂伦春人的桦树皮。”夏凡尘折扇轻摇,扇尖点向林海深处,“都说兴安岭的桦皮能盛水、能挡风,是从山林里长出来的手艺。”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在林海里扫了一圈,眉尖微微蹙起:“不对劲。白桦的韧劲散了。像是鞣皮的时候少了时辰,刻纹的时候走了心气,皮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糙气,连最见功夫的鹿图腾,都立不住神了。”

几人踏着木栈道往寨子里走,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声响。梵云的声音裹在风里,沉稳厚重:“鄂伦春的桦皮手艺,是跟着猎民在林子里趟出来的。早先猎民用桦皮做船、做篓、做妆盒,刻上山神与鹿纹,既是讨山林庇佑,也是记生活光景。一件好桦器,要经春采、夏鞣、秋刻、冬封四道大工序,把一年四季的劲儿都揉进去,才能不裂不翘,带着山林的气性。”

寨口迎面遇上个挎着猎枪的老人,听见几人话头,停下脚步打量他们半晌,叹了口气:“你们是来找白桦堂的吧?别去了,孟老头如今不做活了。”

老人姓葛,是寨里的老猎民,跟白桦堂打了一辈子交道。他领着几人往寨子里走,边走边说,这白桦堂是传了三代的老字号,早先掌堂的孟老爷子,一手桦皮活儿冠绝兴安,做的桦皮船顺江漂三天三夜都不渗水,刻的鹿纹像要从皮上跳下来。那时候寨里人人会两手桦皮活儿,家家都有桦皮器物,猎民进山必带桦皮篓,姑娘出嫁陪嫁桦皮妆盒。

“可这些年不行喽。”葛老人摇头,“年轻人都往外走,谁肯蹲在林子里刮皮子刻花纹?机器压的桦皮制品便宜,印上花就当纪念品卖,谁还管你皮厚皮薄、纹正纹歪。孟老头的孙子孟桦,学设计的,前阵子回来,说要把桦皮做成背包、灯壳,还说要把鹿图腾简化成线条标。孟老头气坏了,说他把桦皮的魂都抽走了,俩人吵了一架,孙子摔门走了,孟老头就再也没做出过像样的东西。”

他指了指周围,几人这才留意到,寨里家家户户檐下挂的桦皮篓、桦皮筐,皮面都蒙着一层干涩的糙气,纹样模糊,边角起毛,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也怪了,自打孟老头心结解不开,这一带的桦皮都像跟着糙了似的,做啥都没灵气,寨里人都叫这‘糙皮雾’。再拖下去,这手艺怕是真要糙没了。”

说话间就到了白桦堂门口。院门是桦木编的,半掩着,里面传来刻刀刮桦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滞涩迟钝,像卡了壳的钟摆。

几人推门进去,院里堆着一捆捆白桦皮,都蒙着薄灰。墙根靠着半成型的桦皮船骨架,船身上的纹路刻了一半,荒在那里。院子中央的木垫上,蹲着个白发老人,身上沾着细碎的桦皮屑,手里攥着把骨柄刻刀,刀尖停在一张桦皮上,像是忘了下刀。正是孟守林。

听见脚步声,老人头也没回,刻刀“咔”地轻轻磕在桦皮上:“要逛去外头文创店逛,那儿有机器印的花玩意儿,好看便宜。这儿没你们要的。”

“我们不买玩意儿,是来寻桦皮的脉。”萧南烛缓步上前,语气温和。

孟守林这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沾着点桦木屑,眼神浑浊,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手里发光的乾坤历上,眼皮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涩笑:“寻脉?现在还有人寻这个。都看图案新不新,价钱便不便宜,谁还看皮里的功夫。”

他放下刻刀,拿起身侧一个磨得发亮的桦皮碗,碗沿圆润,碗身上刻着回头鹿,纹路细腻得像活的一样。“我十四岁跟我爹进林采皮,专挑背阴坡长了三年的白桦,皮厚匀,韧性足。刮皮要刮得厚薄如一,差一丝都不行。刻鹿纹要顺着皮纹走,刀走皮不滞,才像活的。那时候这碗,家家都有,盛水不漏水,盛饭不串味,用几十年都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