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在庭审结束后的第五天下达。
沈墨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他五点四十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清清楚楚地落在视线里,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
五月十九日。省城中级人民法院。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五月的早晨已经有了暖意,但工作室楼上的这间卧室朝北,阳光照不进来,地板上残留着夜间的寒气。他弯腰穿鞋的时候闻到窗外飘进来的味道——巷子里的槐花开了,那股甜丝丝的、有点腻的香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混着远处早点铺子刚下油锅的葱油饼味。
六点二十,他下楼的时候苏念已经在前台桌旁坐着了。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推到了桌子对面——沈墨的位置。
你也没睡好?沈墨拉开椅子坐下。
睡了。苏念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醒得早。
沈墨没有追问。他知道苏念的醒得早是什么意思。二十年前,方正阳案的判决日那天早上,她也是这样醒的——不是睡不着,是身体里有一根弦绷了太久,绷到了极限,在黎明前最安静的那一刻自己弹开了。
茶是龙井。苏念泡的。叶子还没完全沉底,浮在杯面上,半舒半卷的。沈墨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味道很正——苏念泡茶的手法比他好得多,他泡出来的永远偏苦,因为他老是忘了把茶叶捞出来。
走吧。他把茶杯放下。
他们出门的时候七点刚过。巷子里的包子铺已经开了,刘婶在蒸笼前忙着,热气从竹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散成一团。台阶上那只橘猫蹲在老位置,看见沈墨出来,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舔爪子。
出了巷子口,拐上大路,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
法院那边?今天人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贺远山那个案子吧?我一早拉了三拨了,都是往法院去的。
沈墨没接话。苏念也没有。司机大概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乘客,没再说什么,一脚油门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车窗外的省城在晨光里慢慢展开。五月的法国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条马路,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打出一片一片跳动的光斑。沈墨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庭审那三天他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听了六个小时的举证、四个小时的辩护、一个小时的最后陈述。他听到了贺远山说法律是一把刀。他看到了贺远山握在被告席围栏上的手指,指节发白。他注意到辩护律师在最后陈述时声音比开庭第一天低了半度——那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结果不会变。
4.9TB的数据。三十年的犯罪记录。再好的辩护也改变不了事实。
车在法院门口停了。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比庭审那天还多。沈墨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记者最显眼,扛着摄像机和长焦镜头的、举着带台标话筒的、拿着手机对着自己脸说话做直播的。他们被拦在法院大门外的警戒线后面,挤挤挨挨的,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在跟同行交换信息,声音乱哄哄的,像菜市场。
旁听群众也比上次多。有些面孔沈墨认得——庭审那三天也在的,大概是专程来等判决的。有些是新面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手里拿着手机,有的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有的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看着法院的大门。
法院大概是预料到了这个场面。门口增加了安保——除了法警,还有穿制服的保安和穿便装的工作人员。法院大厅里临时架了一块投影屏幕——沈墨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了,屏幕还是黑的,旁边立着一台投影仪,一个技术人员正蹲在地上接线。
一楼做实时转播。周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墨回头。周明穿着正式的警服,肩章、胸徽、领花,全部佩戴整齐。他的脸刮得很干净,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大概也没睡好。
进不了法庭的人太多了。周明说。法院协调了半天,最后决定在大厅里加一块屏幕。估计大厅里能再容纳两百人。
这么多人。苏念说。
全国都在看。周明的语气里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走在前面,带着沈墨和苏念上了三楼。走廊里的人比庭审那天更多——法院的工作人员、旁听群众、拿着旁听证的记者,还有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审判庭门口低声交谈,大概是检察院的人。
他们走进了法庭。
法庭里坐满了。一百五十个座位,一个空位都没有。空气里有一种闷热的味道——太多人挤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着,但显然不够用。沈墨坐下来的时候,椅子的皮垫子因为之前坐过人还带着一点残温。
小主,
第三排。跟庭审那天同一个位置。苏念坐在他右边。她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法庭里确实热。周明在前排,侦办人员的位置。陆鸣在左边的媒体区,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攥着笔。
沈墨扫了一眼受害者家属区。陈小月的母亲在那里——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庭审那天似乎又白了一些。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陈小月十六岁时的,扎着马尾辫,笑着。照片的边角已经起毛了,被摸了太多次。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大概是法院安排的志愿者。
赵芸的丈夫也在。他坐在家属区的最后一排,靠着墙,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麻木——沈墨看得出来——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很深的地方、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到的平静。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的平静。
八点五十五分。法警把贺远山带进了法庭。
跟庭审那天一样的灰色囚服,胸前印着编号。他又瘦了——这五天看守所的生活大概也不好过。颧骨更突了,脸颊往里凹,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头发比庭审时更乱了——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没有了以前那种一丝不苟的整齐。但眼镜还在。那副无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法庭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旁听席。目光落在前方——审判台,国徽,法官的座位。他在被告席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围栏上,十指交叉。跟庭审那三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九点整。
审判长敲了法槌。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楚,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口深井。
现在宣判。
法庭里瞬间安静了。不是那种渐渐安静的过程——是一瞬间的事。一百五十个人同时闭上了嘴,同时屏住了呼吸。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好像整个法庭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然后空调也停了——大概是巧合,大概是有人关了。
彻底的安静。
审判长打开了判决书。一叠纸。很厚。沈墨后来在周明那里看到了判决书的全文——四十七页,A4纸,宋体小四号字,行距一点五倍。四十七页纸,装在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封面盖着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红章。但今天审判长只念摘要。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种法官特有的严肃——不是故意绷着的那种严肃,是常年审案子审出来的、已经长在脸上的严肃。他念判决书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读一份经过反复校对的文件。事实上那就是一份经过反复校对的文件——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合议庭花了五天时间敲定的。
被告人贺远山,犯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沈墨听到了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不是惊讶——死缓是公诉机关的量刑建议,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结果的可能性最大。但当审判长真的念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字还是像锤子一样砸进了每个人的胸口。死缓。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审判长继续念。
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故意杀人罪(间接),判处无期徒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贺远山坐在被告席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审判长念出第一个罪名开始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他的脸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认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墙。一面刷了灰漆的、什么都不反射的墙。
沈墨盯着他的手。那双手还交叉着放在围栏上,十指相扣,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中指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手指没有收紧,没有发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庭审那天辩护律师念到指令的时候,沈墨注意到贺远山的指节发白了——那是他唯一一次暴露情绪。但今天没有。今天他什么都没暴露。
也许他已经在那五天里把所有情绪都耗尽了。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那些情绪。沈墨不确定。
审判长念完了贺远山的判决,翻到下一页。
被告人周建国,犯组织、领导犯罪集团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周建国不在这个法庭里。他的案件由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二审判庭审理——因为涉及的罪名和管辖权不同,需要分庭处理。判决是同一天宣读的,同一个时间,不同的法庭。沈墨后来听周明说,周建国在听到判决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只是闭了一下,不到一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点了一下头。就这样。一个省高院的副院长,三十年的仕途,最后浓缩成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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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赵建华,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三百万元。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
赵建华也不在这个法庭上。他的案件走的是另一套程序——省纪委监委移交检察院后单独审理。他后来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十八年。
审判长念完了判决摘要,把那叠纸放下。纸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他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镜片——大概是镜片上有雾气,法庭里太热了。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贺远山。
被告人贺远山,你是否上诉?
法庭里的安静变了一种质地。之前是一百五十个人屏住呼吸的安静——有质量的、沉甸甸的安静。现在是一种悬在半空中的安静,像一滴水挂在水龙头的出口,马上就要落下来,但还没落。
贺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墨在心里数着。他注意到贺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不是要说话,是在抿嘴,像是在嘴里咀嚼什么东西。也许是在咀嚼一个词。也许是在做最后一次权衡。
不上诉。
两个字。贺远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跟他庭审那天说法律是一把刀的语气一样——不带情感,不带重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法庭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是那种嗡嗡的嘈杂,是一种克制的、压在喉咙里的声音——像一阵风掠过湖面,激起了一层细细的涟漪。人们互相看着,交换着眼神。不上诉。贺远山——一个做了三十年刑辩律师的人,一个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懂法律程序的人——选择了不上诉。
沈墨理解这个选择。
贺远山是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目前的证据链条,上诉不会改变判决结果。4.9TB的加密数据、三十年的通讯录音、钱志国的完整供述、方敏华四十七页的亲笔证词、恒泰被搜查到的全部合同和财务记录——这些证据像一条锁链,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从头到尾没有断裂的地方。辩护律师在庭审中已经试过了所有能试的——质疑搜查程序、质疑电子数据真实性、质疑共犯证词的可信度。每一个质疑都被检察官用更扎实的证据堵了回去。上诉能做的事情,庭审中已经全做了。再来一次,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贺远山不是不愿意挣扎。他是算过了——挣扎没有意义。
一个律师最后的专业判断,用在了自己身上。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在判决书上记录了贺远山的选择。法警从被告席两侧走上来。贺远山站起来——自己站的,没有等法警搀扶。他把双手从围栏上收回来,放在身体两侧。法警给他戴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法庭里响了一下——很短促,很清脆,像打了一个指响。
然后法警带着他往法庭的侧门走。
他要经过旁听席。
沈墨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贺远山走过来的时候,距离他不到两米。沈墨闻到了一股看守所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洗衣粉,干燥的、没有温度的气味。贺远山的囚服在他身上显得很宽——他瘦了太多,衣服的肩线垮到了胳膊上,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一根突出的筋。
他的目光扫过了旁听席。
很快。像庭审那天一样快——像一台扫描仪在扫描一个房间。但他的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
不是一秒。是两秒。
这一次沈墨看清了。
那双眼睛在法庭的白色灯光下还是很清亮——像两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但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庭审那天,沈墨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是一个失去控制的人的眼神。被拘留那天酒店大堂的监控截图里,是一个发现系统崩了的人的眼神。但今天不是了。今天贺远山眼睛里的东西很简单,简单到沈墨只需要一秒就读出来了。
承认。
不是认罪——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我有罪三个字。不是后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跟后悔沾边的表情。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鏖战了几十个回合,一方终于被将死了,他看着对面那个赢了他的人,心里想的不是我不服你确实下得比我好。
就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