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心理康复中心在城南。
沈墨开车,陆晚晴坐副驾。出发之前他们在工作室喝了杯咖啡,陆晚晴用那十分钟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不是化妆,是调表情。她把平时那种略带距离感的眉眼放松了一些,嘴角微微往上提,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好奇、没有攻击性。一个做课题调研的心理咨询师该有的样子。
沈墨在旁边看着,没吭声。他想起以前在刑警队的时候,线人去目标身边之前也是这样——先把脸换好。
车沿着二环往南开了四十分钟。城市的边界像退潮一样往后撤——写字楼变矮了,商铺变稀了,路边广告牌上的内容从CBD精装loft变成了农家土鸡蛋30元一箱,又变成了老刘汽修和一家殡仪服务的电话号码,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朵白色的菊花。再往前开十分钟,路两边连广告牌都没有了,只剩下灰扑扑的水泥隔离墩和枯草。
导航提示往右拐。
岔道不宽,勉强能错开两辆车。路面倒是新铺的柏油,比外面的公路还平整。道路两侧种了整排的水杉,一月份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交叉,像两排伸出来的手指。
沈墨把车速降到三十码。他在观察路面——柏油是新的,但没有画标线。一条新铺的路不画标线,说明这条路不归市政管,是私人出资修的。能出钱修一公里柏油路的民营精卫机构,不差钱。
岔道的尽头豁然开阔了。
一片围墙围起来的院落出现在视线里。围墙不高,两米左右,刷了白色涂料,上面既没有铁丝网也没有碎玻璃,看起来和普通的学校或者疗养院没什么两样。大门是铸铁的,两扇对开,顶部焊着四个铜色大字——明德康复。铜字擦得锃亮,在阴天的光线里也反着光。
陆晚晴靠前了一点,眼睛在围墙上扫了一圈。
围墙是新砌的。
沈墨也看到了。围墙底部跟地面的交接处干干净净,没有长一点苔藓,转角处的水泥接缝还是白的。明德中心2019年成立,到现在八年了。八年的围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该有水渍了,该发灰了,底部该长青苔了。现在这面墙看起来顶多一两年。
要么是推倒重建的,要么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加高过。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个地方在不断加固自己的边界。
他把车停在大门外面的空地上。空地是碎石铺的,停了三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侧面喷着明德心理康复中心的字样;一辆银灰色的别克;还有一辆黑色的SUV,车牌是省城的。
今天只有陆晚晴进去。
这是昨晚商量好的。沈墨的脸不能出现在一个刚刚收到律师函警告的机构里——那等于敲着锣告诉对方有人在查你。陆晚晴用的身份是省心理咨询师协会会员,正在做一个关于精神康复机构服务模式的调研课题。这个身份经得起初步核查,她确实是省协会的注册会员,协会网站上查得到她的名字和执业编号。
我尽量多看。陆晚晴拿起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笔记本、名片和一份打印好的课题简介——课题简介是昨晚赶出来的,排版格式用的是省社科基金的模板,乍一看像那么回事。这种机构一般对来访的同行不会太排斥,他们需要学术上的背书。一个省级课题组愿意来调研,对他们来说是加分项。
沈墨点了下头。别太深入。看该看的就出来。
知道。
陆晚晴推开车门。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带着一股冻土和枯草的气味——郊外没有建筑挡风,体感温度比城里至少低两三度。她下了车,把帆布袋挎在肩上,走向大门旁边的门卫室。
门卫室是一间小平房,窗户开了半扇。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藏蓝色保安制服,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陆晚晴一眼。
找谁?
我跟许院长约好了。陆晚晴把名片递进窗口。省心理咨询师协会的,做课题调研来的。
门卫捏着名片翻了翻,又瞄了她一眼。不是怀疑的目光,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进这个门的人,他都要多看一眼。然后他拿起桌上一部老式按键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嘟嘟两声有人接了。
许院长,门口有个省协会的老师找您……姓陆……嗯,好。
挂了电话,横杆升起来。
进去吧。行政楼在右手边,门口有个花坛的那栋。
陆晚晴走进了大门。
进门之后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太干净了。
院子里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叶都看不见一片。花坛里的冬青修剪成整齐的方块,绿得不太真实,像塑料做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被冷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
三栋楼呈字形排列。正对大门的是行政楼,两层,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一楼正门两边各摆了一盆发财树。左边是一号楼,三层,大门上方挂着普通康复区的铜牌。右边是三号楼,也是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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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楼没有挂任何牌子。
陆晚晴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眼睛在三号楼上多留了两秒。一号楼门口有人在活动——两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中年人坐在门廊下的长椅上,缩着肩膀晒太阳,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双手抱在胸前,像个哨兵。三号楼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门关着,三层楼的窗户全部拉着窗帘——不是那种半拉不拉的,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扇都拉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目光,走向行政楼。
许正则的院长办公室在二楼。
办公室比她预想的讲究。实木书桌,面积不小,桌面收拾得很整洁。皮质转椅,带扶手的那种。书柜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摆着整套的精神医学专着——《Kaplan精神病学》《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还有几个奖杯和一面锦旗。墙上挂了几张合影照,其中一张的背景是某个会议室,横幅上写着全省精神卫生工作先进单位表彰大会,许正则站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笑得很用力。
许正则从转椅上站起来迎她。
他比陆晚晴想象中矮——一米六八左右,圆脸,微微发福,穿一件白色的医生工作服,胸口别着塑封的胸牌。看到她进来的时候他笑了,笑容很标准,上排牙齿露出来,嘴角的弧度刚好——但眼睛里的笑意慢了半拍才跟上。这个时间差很短,也就零点几秒的事,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晚晴的职业就是注意这种事。
陆老师,欢迎欢迎。他伸出手来握。
陆晚晴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偏软,有一层薄薄的汗。握手的力度不大,两秒钟就松开了,像是不太愿意让别人的手在自己手上多停留。
许院长好。百忙之中打扰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课题简介递过去。
许正则接过去翻了两页,一边翻一边点头。好题目啊,好题目。精神康复机构的服务模式优化——正好,现在省里也在推这个方向。我们中心一直在做这方面的探索,说起来还是有一些心得的。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
从中心的办院理念讲到床位利用率,从护理团队建设讲到患者满意度调查,从膳食管理讲到康复训练课程。每一段话都像是从宣传册上摘下来的——措辞工整,数据精确,该强调的地方语气会加重,该谦虚的地方会微微低头。他右手一直在转一支签字笔,手指灵活,每秒大约转两圈,节奏非常稳定,不管嘴上在说什么,笔的转速不变。
陆晚晴翻开笔记本做记录。她确实在记——但记下来的东西和许正则嘴里说的不是同一种信息。
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地划:
办公桌上摆了三部通讯设备。一部座机,一部手机充着电,还有一部黑色的对讲机,天线朝上立着。对讲机说明他需要即时通讯,而且通讯对象不在同一栋楼里——如果在同一栋楼,打内线电话就够了。
书柜最上面一层落了灰,手指头划一道能看出来。下面三层干干净净。他不看最上面那层的书。但那一层放的恰恰是几本精神卫生法律法规的合订本——《精神卫生法释义》《精神障碍强制住院治疗的法律规制》。一个精卫机构的院长不翻法律书?要么是他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翻了。要么是这些书只是摆设,给来访者看的。
窗户正对着三号楼。窗台上放着一副望远镜,黑色的筒身,看样子是观鸟用的那种倍率。但院子里别说鸟了,连麻雀都没几只。
许院长,方便参观一下病区吗?陆晚晴等他讲完患者膳食个性化定制方案之后,找了个换气的空当切进去。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许正则站起来的速度比正常的反应快了一拍——他在等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在等她主动提出来,而不是他来邀请。如果他主动邀请参观,会显得急于展示;让对方提出来,显得自然。我带您看看一号楼,我们的普通康复区。
他带着陆晚晴下了楼,穿过院子,往一号楼走。经过院子中间的时候,一阵冷风卷过来,带着消毒水混合泥土的味道。长椅上晒太阳的两个患者已经被护工带回楼里了,门廊下空荡荡的,只剩两条长椅和一个落在地上的纸杯。
一号楼推开门,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药片的苦、消毒液的涩、食堂饭菜的油腻,还有一种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的、闷闷的、沉沉的味道。陆晚晴知道那是什么——是长期封闭空间里人的体味、药物代谢物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在实习的时候在精卫中心闻过。
一楼是公共活动区。棋牌室里有四张桌子,两张在用——一桌在打牌,看牌的比打牌的多;另一桌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干脆的声。阅览室的书架上摆着些旧杂志和过期的《读者》《知音》,几个患者坐在塑料椅子上翻,翻得很慢,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手工坊里挂着患者做的剪纸和毛线编织品,颜色挺鲜艳的,贴了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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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和三楼是病房区。每层十间房,双人间,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走廊里铺着浅蓝色的PVC地板,脚踩上去有点软,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墙上贴着患者的手绘画和康复之星的照片展板——照片上的人穿着病号服但笑着,旁边用花体字写着鼓励的话。有几个患者在走廊里慢慢走动,步子拖沓,眼神涣散,但身上穿得还算整洁,没有明显的伤痕或者束缚的痕迹。
护士站在走廊中央,两个护士坐在里面,一个在电脑上敲东西,另一个在纸质记录本上写字。陆晚晴走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护士站的白板——排班表、用药提醒、今日注意事项,格式规范,字迹工整,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分类标注。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陆晚晴在脑子里默默翻了一下这种的背面。一个住院患者死亡率比全省精卫机构平均水平高出三十多倍的地方——如果你不知道那些数字,你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一个干净、有序、运转良好的康复中心。你甚至会把家里犯了精神疾病的长辈送到这里来,然后放心地回家。
因为它看起来太了。所有该有的东西都有,所有该做到位的地方都做到了位。就像一个拿着标准答案抄的考卷——每一道题的答案都正确,字迹都端正,但就是少了一种东西。
人味。
棋牌室里打牌的人不说话。下棋的人不说话。阅览室里看杂志的人不说话。走廊里走动的人不说话。他们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的电视画面——动作在继续,但声音被抽走了。
一号楼是我们的示范病区。许正则在旁边说,语气里有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自豪。省里来检查,主要看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