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呢？陆晚晴问。是什么用途？

许正则手里转笔的节奏断了一下。不是笔掉了，是手指僵了那么一瞬间——不到半秒钟——然后又转了起来。像一台机器卡了一帧，马上又恢复了。

三号楼啊，主要是后勤和仓储。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一楼是药房和设备间，二楼以上是职工宿舍。不太方便带您过去——里面比较乱，堆了不少杂物，面上不好看。他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种你懂的的意味。

那您这边的重症患者，一般住哪里？

都在一号楼。设计容量六十张床位，目前住了四十多人。重症和轻症混住的——当然了，重症的看护力度更大，配的护工比例更高。

陆晚晴没有再追问三号楼。她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她不追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是因为追问没有用——许正则不会说真话。而且追问本身会暴露她的关注点。她能做的是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用眼睛收集信息。

但许正则身体上的变化她看到了。在她不再追问三号楼之后，他的肩膀松了那么一点点。不明显，但她看到了。他在三号楼这件事上绷着一根弦。

参观完一号楼，许正则陪她往回走。穿过院子的时候，陆晚晴的步子没变，视线也没有刻意偏移，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

院子的右侧，三号楼和围墙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约一米宽的样子，被一排修剪过的灌木丛半遮着。如果不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灌木丛的缝隙里可以隐约看到一条小路，路尽头是一扇铁门。不是大门口那种有花纹的铸铁门，是一块纯粹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铁板焊成的门。上面挂着一条粗铁链和一把挂锁。

她移开了目光。脚步没停。呼吸没变。

回到行政楼一楼的会客室，许正则给她倒了杯茶。茶是绿茶，杯子是印着明德康复字样的白瓷杯。两个人又聊了十几分钟，话题从课题方向聊到合作意向，从中心的远期规划聊到行业发展。许正则给了她一本宣传册和几份学术论文——论文打印得很整齐，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陆晚晴接过来翻了一下，论文的第一作者都不是许正则——是一个叫沈明远的名字。

沈明远教授？她抬起头。

是我的老师。许正则说。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不是那种讲宣传册时的圆滑，也不是谈到三号楼时的闪躲，而是多出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陆晚晴听了几年的人说话，她能分辨——那不是单纯的尊敬，更接近于一种依附。一种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口气。

明德中心的很多理念都是沈教授指导的。他老人家虽然退休了，但还在给我们做学术顾问。

沈教授很厉害。陆晚晴把论文放回文件袋里。改天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许正则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沈教授不太见外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有一道墙。

陆晚晴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她站起来，和许正则握手告别，说了几句客气话。许正则亲自送她到行政楼的门口。

走到门廊下的时候，陆晚晴停了一步。许院长，洗手间在哪里？路上喝了太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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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则指了指走廊右拐的方向。那边走到头就是。

谢谢。

她转身走进走廊。

走廊比一号楼的长。地板从PVC换成了普通的水泥地面，灰灰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凉。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展板，没有标语，就是白墙，白墙上有几块发黄的水渍。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节，白色的荧光从头顶嗡地一声亮起来，脚步过去之后身后就暗下去了。身前一小段亮，身后全是暗。一种你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步的感觉。

洗手间在右拐之后的第二个门。陆晚晴推开门，走进去，关了门。

她没有用洗手间。

她站在门背后，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走廊。三十秒。没有脚步声。许正则没有跟过来。

她轻轻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大概五六厘米宽——侧过脸从门缝往左边看。

走廊的左边还有大约十米。尽头不是墙，是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木门。是铁的。铁门的表面焊了一整块铁板，把门上原本的玻璃观察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铁板的焊缝很粗糙，焊点大大小小不均匀，像一排冻住的水滴——这不是专业焊工的活儿，更像是谁着急忙慌找了一块铁板直接就焊上去了，只求封住，不讲究好不好看。门把手上缠着一根铁链，链条不粗，但绕了好几圈，尾巴上挂着一把锁。

陆晚晴从洗手间里出来。

她的鞋是平底的软底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来，嗡了一声，白色的荧光照在铁门灰扑扑的表面上。

她站到了门前。

近距离看，铁板的表面不平整。上面有划痕——很多划痕。有些浅，像是指甲无意识地蹭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子。有些深，深到把铁板表面的防锈漆刮穿了，露出下面发黑的铁锈色。这些划痕没有规律，东一道西一道，有长有短，像是什么东西在铁板上反复地挠、反复地抓。

陆晚晴的目光往下移。

铁板的右下角——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有两个字。

不是用笔写的。不是用刀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指甲尖，或者钥匙的棱角——一笔一划硬生生划出来的。每一笔都很深，深到周围的防锈漆翻卷了起来，露出底下新鲜的铁色。字不大，每个大概三厘米见方，藏在铁板的角落里。站着看根本看不到。必须蹲下去，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两个字。

救命。

陆晚晴蹲在铁门前面，看着这两个字。

她的膝盖几乎贴到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右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指尖离铁板大约一厘米。她没有碰——指纹不能留在上面——但她在看、在感受。

划痕的深度说明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不是轻描淡写地比画两下，是拼了命地、一笔一笔地往铁里头扎。指甲划铁板的时候一定非常疼——防锈漆下面是生铁，生铁的表面粗糙，划过去指甲会裂，会流血。但这个人没有停。他把两个字划完了。

字的位置在离地面一米的高度。一个正常站着的成年人写字不会写在这个位置——太矮了。这个高度意味着写字的人是蹲着的，或者坐在地上的，或者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铁门后面是什么？通向哪里？

她把耳朵贴近门缝。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被铁板挡住了。铁板遮住了观察窗，里面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响起脚步声。

皮鞋踩水泥地的声音——嗒、嗒、嗒——不急不慢，但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陆晚晴在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就直起了身子。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刚上完厕所出来走错了方向的那种微微迷糊。

走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不是许正则。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寸头，胸牌上写着值班护工三个字。他看到陆晚晴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边是员工通道。他说。语气不算生硬，但没有商量的意思。不对外开放的。

不好意思啊，找洗手间走过头了。陆晚晴笑了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护工侧过身给她让路。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的左手腕一眼。

他的左手腕上挂着一串钥匙。不是两三把那种——至少七八把，大小不一，用一个可伸缩的钢丝绳钥匙扣固定在腰带的扣环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一个普通的康复中心，护工需要随身带这么多钥匙吗？

她走回了走廊的另一端。许正则站在行政楼门口等她，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模具里倒出来的。

找到了吗？

找到了，谢谢许院长。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掌接触的那一秒钟，她感觉到了——许正则的手心比一个小时前第一次握手的时候更湿了。明显地更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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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

她在他的地盘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他比她紧张。

陆晚晴笑着道了别，走出了大门。门卫看了她一眼，横杆抬起来，她走了出去。

沈墨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扣上安全带，没有马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