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也没问。他发动了车，打了方向盘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水杉岔道慢慢往外开。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后视镜里，明德中心那道白色的围墙和铜字的大门在渐渐变小、变远，最后被两排光秃秃的水杉枝条遮住了。

开出岔道，上了公路，又往前开了大约两公里。确定已经离开了中心的视线范围之后，陆晚晴才开口。

那个地方有问题。

沈墨的右手搁在方向盘的十二点钟位置。

陆晚晴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她刚才记的那几页。

表面上看，一号楼是一个标准的精神康复病区。但有几样东西不对。

她的声音切换成了分析模式——清晰、冷静、一条一条往外吐。

第一个，监控。一号楼走廊里每隔五米就有一个摄像头，密度大概是正常精卫机构的两倍。而且我注意到摄像头的品牌不统一——有旧的，有新装的。旧的那些装在病房门口正上方，朝向是病房。新的那些——不一样——装在走廊的拐角和楼梯口，朝向是走廊本身。

监控出口。沈墨说。不是在看病房里的人，是在看谁在走廊里移动。

对。第二个，门锁。一号楼的病房门从外面上锁——封闭式管理的精卫病房可以这么做，但按规范，必须配紧急开启装置，就是那种红色的旋钮，一转就能从里面打开。我留意了一下——靠近护士站的那几间有紧急开启装置。离护士站远的几间，走廊尽头那几间——没有。

没有紧急开启装置的病房。沈墨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从里面打不开。

从里面打不开。陆晚晴重复了一遍。而且那几间病房的门上贴的标识也和其他房间不一样。其他房间贴的是患者姓名和责任护士的名字。那几间贴的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

车窗外的景色在往后退。灰色的公路、枯黄的路边草、远处一座烟囱冒出白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面慢慢散开。

第三个。三号楼。

陆晚晴的语速慢了下来。

许正则告诉我，三号楼是后勤和仓储——一楼药房和设备间，二楼以上是职工宿舍。但一个仓库不需要把三层楼的窗帘全部拉死。一个职工宿舍不需要在它和围墙之间修一条隐蔽的小路，小路尽头还上着链条锁。如果只是放杂物——你锁门就行了，用得着链条吗？

沈墨没接话。他在听。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陆晚晴合上笔记本。她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从刚才那种抽丝剥茧的冷静，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沉的频率。不是分析了，是在说一件她亲眼看到的、让她不舒服的事情。

行政楼一楼走廊的尽头——就是洗手间再往里走——有一扇铁门。门上焊了铁板，把观察窗完全封死了。铁板的焊缝非常粗糙，不是正规施工，更像是临时加固的。门上缠着铁链，挂了锁。

她停了一下。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嗡声。

那扇门不在建筑的原始设计里。从焊接的位置和方式来判断，它是后来才被封上的。而且封的方式很急——焊点不均匀，铁链缠得不讲究——像是出了什么事之后赶紧堵上的。

沈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铁板上有划痕。很多划痕。有些是无意识的抓挠，有些是刻意的。在铁板的右下角，离地面大概一米的地方——

她又停了一下。

有人用指甲划了两个字。

什么字？

救命。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外面的天色在暗——一月份的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往灰蓝色里沉了。公路在挡风玻璃前面笔直地延伸出去，车灯还没开，路面是一种说不清的暗灰色。

沈墨把车速从八十码慢慢降到了六十。不是路况不好。是他需要想。

一号楼是给人看的。检查来了看一号楼，参观来了看一号楼，宣传册上印的是一号楼。干净整洁规范，该有的一切都有。一个模范精卫机构的样板间。

三号楼是不给人看的。没有牌子，窗帘拉严，铁门上锁。从行政楼通往三号楼的内部通道被焊死了——焊死了。

但有人在那扇焊死的门上留了两个字。

一个被关在门后面的人——不知道是被带出来做什么的时候路过那扇门，还是趁看守走开的几分钟摸到了门前——蹲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用指甲一笔一划地在铁板上刻下了两个字。指甲划过粗糙的铁板表面，一定划出了血。但他没有停。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这两个字。他不知道看到的人会不会在意。他只是刻了。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沈墨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加油站里。加油站很小，只有两台机器，顶上的灯牌有一半不亮了。他把车停在边上，熄了火。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慢慢地磨。

宋远明的笔记里提到过三号楼吗？他问。

陆晚晴拿出手机，翻到韩冰之前发过来的解密文件。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染成了惨白色。

没有直接提到三号楼这三个字。但他在笔记里多次提到一个特殊病房区——他说这个区域和普通病区完全隔开，门从外面锁死，没有监控记录留存。她滑动屏幕找到那段话，念了出来。我没有进去过。但我听到过里面的声音。

什么声音？

他没写。

陆晚晴锁了手机屏幕。车里暗了下来，只剩加油站顶棚上漏进来的一点灯光。

沈墨闭了一下眼睛。宋远明在律所实习的时候只能从外围调查。他没有进过明德中心——至少没有以调查者的身份进过。但他听到过声音。这说明他去过中心附近——蹲守的时候，或者是找借口接近的时候——近到能听到三号楼里传出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叫喊？哭泣？还是更让人不敢想的东西？

宋远明没来得及写下来。因为后来，他自己也被送了进去。

陆晚晴靠在座椅靠背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加油站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水泥地面，地上有一摊漏出来的机油，表面泛着彩虹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在灯光底下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许正则提到了一个人。她说。沈明远。他说沈明远是他的老师，是明德中心的学术顾问。给我看的那几篇论文，第一作者全是沈明远。

沈明远。沈墨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宋远明的笔记里出现过？

出现过一次。就一次。陆晚晴重新点亮手机，找到那一页。笔记第五十三页——杨维光的鉴定资质来源于省精卫鉴定所的授权。鉴定所的前所长是沈明远。杨维光是沈明远的学生。就这么一句。宋远明没有往下追沈明远——可能是时间不够了。

沈明远。杨维光的老师。许正则的老师。

同一个名字，挂在两条不同的线上——鉴定那条线和收治那条线——两条线在这个名字上交叉了。

但沈墨按住了自己的思绪。他吃过急于下结论的亏——方正阳案的时候，他因为太早锁定了嫌疑人，差点放跑了真正的幕后。线索不是证据。名字不是罪证。一个人同时当了两个人的老师，不能直接说明什么。

但也不能说明什么都没有。

先找钱秀英的日记。他重新打着火。发动机哆嗦了一下，转了起来。日记是实物证据。找到日记，才有第一块拼板。

车从加油站驶出来，重新上了公路。天已经完全黑了——不是那种渐变的黑，是一月份郊外特有的、说黑就黑的黑。车灯打开，两道白光劈在灰色的路面上，照出前面大概五六十米的距离。五六十米之外，就是看不见的黑暗。

路很直。笔直地延伸到前面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陆晚晴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睡着了——沈墨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是睡着的那种均匀，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纹。她在消化今天看到的东西。

车开了几分钟。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塑料壳子受热的味道。路上没什么车，偶尔对面来一辆大货车，车灯晃得人眼前一白，然后呼地过去了，又是黑暗。

沈墨。

铁板上那两个字————它不是新划的。陆晚晴的眼睛还闭着，但她的声音很清醒。划痕里有氧化变色的痕迹——像是指甲油或者血液干了之后留下的那种深褐色。周围的铁锈已经开始覆盖笔画的边缘了。我估计是半年到一年以前划的。

半年到一年。沈墨在心里算了一下。2025年下半年到2026年初。

孙丽英死于2025年10月。

这个时间重叠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车灯在路面上投出两道倔强的白光，使劲地往前推，推出去五六十米就到了头。前面的黑暗永远比光多。但车还在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