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薇是带着一袋橘子来的。
不是精挑细选的水果篮——就是路边摊的网兜装的,橘子大小不一,有几个还连着叶子,叶子蔫了,耷拉下来贴在果皮上。她把网兜往茶几上一搁,绳结都没松,说了句路上看见的,顺手买的,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沈墨注意到,这次她坐得比上回靠后了两寸。后背碰到了靠垫。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给她倒了水她没碰,屁股只沾了沙发边,腰板挺得直直的,像随时准备弹起来走人。这一次不一样。这次她自己带了吃的。不是客气——沈墨在刑侦支队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行为: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需要手边有一样自己带来的东西,才觉得踏实。和上一次相比,她愿意在这里吃东西了。距离在缩短,虽然缩得很慢。
陆晚晴从咨询室走出来,在顾晓薇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沈墨知道这是她有意的。陆晚晴在需要让对方放松的时候,会刻意降低自己身上的攻击性。
窗外的光是灰白的,初冬的那种,照进来没什么温度。暖气片嘶嘶地冒着热气,橘猫窝在暖气片旁边,尾巴卷成一团。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猫毛味,混着茶几上洗不掉的旧茶渍的气息。
我看了你上次给我们的东西。沈墨没绕弯子。U盘和笔记本里的内容——宋远明追踪了明德中心五年内的七起死亡。但他的笔记里有一段记录断了档——从他被明远律所辞退,到被送入明德中心,中间大概有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他干什么了?
顾晓薇没有马上回答。她正在剥橘子。指甲剪得很短——护士的职业习惯,不留指甲——剥橘子皮的时候得用力掐下去才能破开那层粗糙的表皮。指甲陷进去的一刹那,一股酸涩的柑橘味冲出来,在暖气烘过的空气里格外冲鼻。
那两个星期他没出过门。她说。就在家里。
干什么?
准备。
这个字她咬得很重。不是,也不是。是。沈墨听出了区别。等,是被动的;躲,是害怕。准备——是主动的,有计划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晓薇把手里的橘子皮扯下来一大块,放在茶几边上。橘子皮内侧白色的筋络粘在她指腹上。
他被辞退那天回到家,先是把所有纸质资料整理了一遍。他书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她的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当锚,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律所的业务记录截图、明德中心的公开资料、杨维光发表过的论文清单、七个死者的基本信息。他拿便利贴在卧室的墙上画了一张关系图——谁连着谁,钱怎么走,哪个环节有空子可以钻。各种颜色的便利贴,贴满了半面墙。
那张关系图现在还有吗?
没了。他后来全撕了。顾晓薇把橘子瓣掰开一个。他说不能留在明面上。纸质的东西翻一翻就能翻到。所有纸质文件全销毁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两样——笔记本和U盘。他花了三天,把所有关键信息用他自己的那套速记法重新写进了笔记本。U盘存的是原始电子文件——律所系统的截图、鉴定报告的扫描件、死者信息的汇总表。
藏在了洗衣机底部。
顾晓薇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来,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的纸巾上。但她自己没吃。手上沾了橘子汁,她也没擦,就那么攥着手指。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平静。比我预想的平静太多了。她说,声音有一种沉下去的质地。他不像在慌。更像是……在过一个流程。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走过很多遍的流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晓薇,如果有一天我进了那个地方,你不要来找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能用它们的人。
他知道自己会被送进去。陆晚晴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知道。顾晓薇的手指停在一瓣橘子上,没拿起来。他在律所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律所的人一定已经发现了他在查什么。他的电脑有登录记录,查过什么系统后台都能看到,不可能没留下痕迹。他被辞退不是结束——是开始。他原话是,他们不会让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在外面自由活动。
沈墨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他脑子里勾勒出那个画面:一个二十五岁的法学研究生,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对着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平静地把自己即将被吞噬的证据一项一项地转移、加密、藏匿。像一个知道暴风雨要来的人,不是在逃跑,而是在把种子埋进地下。
他有没有想过跑?沈墨问。
想过。顾晓薇终于拿起一瓣橘子,但没放嘴里,在手指间慢慢转着。那瓣橘子的汁囊已经被她的体温捂软了,表皮泛着油亮的光。他说可以去外地。换个城市,换个手机号,先消失一阵子。但他又说了一句——
她停了一下。手指把那瓣橘子捏变了形,汁水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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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如果我跑了,那七个人就白死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暖气片里水管的声音变得清晰——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慢慢翻滚。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踢踏了几下,远了。橘猫翻了个身,爪子无声地缩回肚皮底下。
那瓣被捏变形的橘子,顾晓薇放回了纸巾上,没吃。
你和远明是怎么认识的?陆晚晴开了口。声音很轻,节奏很慢,像是在跟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说话——不是审问,是引导。
顾晓薇看了陆晚晴一眼。这个目光沈墨很熟悉——不是敌意,是评估。她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顾晓薇把手里最后一点橘子皮碎屑扔到纸巾上,拍了拍手。
我知道我上次走了之后,沈墨肯定查了我的背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顾铭山是我父亲。
直球。
沈墨没装意外。你上次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们会不会因为这个不接我的案子。顾晓薇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没有闪避。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女儿来请你调查她父亲的罪——听起来就像个套。换了谁都会怀疑。
你觉得你父亲有罪。
我确定他有罪。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确定了。
陆晚晴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行:十六岁确定父亲有罪。2016年。明远律所成立于2017年。时间不对——追问。
十六岁那年怎么了?陆晚晴问。
顾晓薇的肩膀有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往内收了一下,像身体在本能地把胸腔护住。这个动作持续不到半秒就过去了,如果不是沈墨一直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2016年暑假。她说。声音降了半度,像一盆水从温的变成凉的。我爸妈已经离了两年了。我平时跟我妈住,暑假的时候去我爸那里待两个星期——法院判的探视安排。那个暑假有一天,我在我爸书房里找字典。他不让我进书房,但那天他出门了,家里只有阿姨在厨房做饭。我翻他的书柜,在最下面一层的文件盒里摸到了一叠纸。
她停了一下,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十指交叉。沈墨注意到她的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那叠纸里有好几份合同。不是律师的代理合同。是另一种东西。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背一段早就背熟了的课文。标题我当时没全看懂,但有几个词我记住了——精神状况评估委托强制医疗申请代办机构安置方案。甲方是不同的人名和身份证号。乙方——是我爸的名字。金额那一栏写的不是律师费,是一个大得多的数字。最低的一份,二十万。
二十万。一份精神状况评估委托的价格。沈墨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二十万够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开销。而这只是的一份。
你当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不对。顾晓薇的指甲陷进牛仔裤的布料里,在粗斜纹上留下一道道白印。我把那几份合同用手机拍了照。回家之后给我妈看了。我妈看完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种脸色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厌恶。她说她早就知道我爸在干这种事。这也是她跟他离婚的原因之一。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爸帮人把正常人送精神病院。
这句话像一块铅,砸在工作室的空气里。陆晚晴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妈不知道具体细节。顾晓薇接着说。她只知道一个大概——我爸在做和精神卫生有关的什么法律服务,客户全是有钱人,收费高得离谱。她说她劝过不知道多少回,他根本不听。离婚的时候她也没拿这个当理由——她怕惹上麻烦。她说那些客户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人。
拍的照片还在吗?
在我旧手机里。手机后来摔坏了,但存储卡我留着。顾晓薇松了松交叉的手指,血色回到指节上。不过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合同上的日期是2016年——比明远律所正式注册早了整整一年。我当时想不通为什么合同上乙方写的是我爸的个人名字,不是律所的名字。后来才想明白:2016年律所还没注册呢。他是以个人身份在做这门生意。律所是后来注册的,就是为了把这些洗白,弄成正规买卖的样子。
沈墨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时间线。2016年——比他们之前掌握的节点更早。这意味着顾铭山的在明德中心成立之前就已经在运转了。那么问题来了:2016年到2019年明德中心成立之间的那三年,被和的人送去了哪里?明德之前还有没有别的合作机构?
他和陆晚晴对视了一眼。陆晚晴微微点了下头——她也想到了。
你从十六岁就知道了。沈墨说。到宋远明出事的时候——2026年——中间隔了十年。这十年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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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重。
顾晓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风推了一把,但她稳住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跟我爸断了来往。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被磨砺过的平坦感——不是平静,是磨平了。从那个暑假之后,我再也没去过他那里。我跟我妈说我不想去了,我妈理解。后来我考了护校。我妈想让我当老师——她觉得当老师稳定。我说我要当护士。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排整齐的橘子瓣。
不是因为从小就想当护士。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做点什么,护士比老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