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迷局：红楼沉冤_第86章实习律师的发现

做点什么。沈墨重复了她的话。你是说调查你父亲？

她摇了摇头。我是说帮那些被关进去的人。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像是从一个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

我十六岁的时候不知道那些合同背后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爸在做坏事。但我不知道坏到什么程度——是违规？还是犯法？有没有人因为这个受了伤？有没有人因为这个死了？我不知道。那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了，只能压在肚子里。整整十年。

工作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格外大的咕嘟声，像是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通开了。橘猫被惊了一下，竖起耳朵，然后又趴了回去。

直到遇到宋远明。沈墨说。

直到遇到远明。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软。不是那种撒娇的软——是一种痛经过嗓子眼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很深的水里，水面只起了一个很小的涟漪，但你知道底下的深度。

2025年冬天。她说。他来医院急诊缝手。骑车摔的。伤口在手背上，不深，三针就够了。我给他缝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完全是笑，更像是一个旧伤疤在皮肤底下抽了一下。

缝的时候他问我缝合线是什么型号。又问我打的是单纯间断缝合还是连续缝合。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他说之前受过伤，上一次那个医生给他打的是连续缝合，他觉得不如间断缝合的痕迹好看。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伤口。

后来他又来了两回。一次拆线，一次说是复查——三针的小口子哪需要什么复查？他就是找借口来看我。第三次来的时候请我喝了杯咖啡。医院旁边那个自动贩卖机的美式，六块钱一杯，难喝得要命。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陆晚晴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动着。沈墨没有打断。他知道接下来的部分才是关键。

你知道他在明远律所实习？

一开始不知道。他只说在一家律所实习，没提哪一家。直到我们在一起两个月之后——顾晓薇的手指停住了。有一天他在我公寓里，看到了一张旧照片。相框放在书架上。是我爸和我小时候的合影——我妈走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一直没扔。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认出了顾铭山。

他脸色变了。顾晓薇的声音硬起来了，像一根绷到快断的弦。他放下照片，转过来看着我。就问了一句：你爸是顾铭山？我说是。然后他什么话都没说。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的一声。不重，但是很干脆。那种声音就是——他已经做了决定。

沈墨在脑子里还原了那个场景。一个正在秘密调查明远律所犯罪的法学研究生，在女朋友的公寓里，看到了她和律所老板的合影。那一刻他脑子里翻过去的念头——沈墨不用猜都知道。

他以为你是安插的人。沈墨说。

比那更糟。顾晓薇的声音里有一种裂过又愈合的纹路——疤还在，摸上去是凸起的。他以为我是圈套。以为顾铭山发现了他在查什么，派自己的女儿来接近他。一个教科书式的美人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橘子皮的黄色素。

他走了之后三天没理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微信头像在那里，灰的，就像一堵墙。第四天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学校旁边一个老小区的单间。门没锁。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了一桌子文件，脸色灰白的。几天没刮胡子，茬子都出来了。他抬起头看我——

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唇上泛出一道白印，然后血色慢慢回来。

他在用审犯人的眼神看我。

陆晚晴的笔停了。

后来呢？陆晚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暖气片的水声盖过去。

后来我哭了。顾晓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了——平得像一张被来回折叠过太多次的纸，折痕都磨光了。我站在他门口哭的。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往下掉，止不住。我跟他说了所有的事。十六岁看到的那些合同，我妈说的话，我跟我爸断了联系，我为什么不当老师偏要当护士。我说你觉得我是卧底你可以去查——查我手机的通话记录，查我银行的流水，查我和我爸之间的所有联系。你会发现，除了那个暑假的两次探视记录，我跟他十年没有任何来往。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小主，

他信了？

他查了。他真的去查了。顾晓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苦涩，也有某种奇怪的骄傲。用了一个礼拜。然后有一天傍晚他来了——站在我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湿透了。那天下雨，他没打伞，也可能是忘了。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他说了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对不起。我查完了。你是清白的。也是勇敢的。

窗外起风了。梧桐的枯枝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像老关节在叫。有几片枯叶被吹起来，打在玻璃上，又掉下去。

然后他把他在查的事全告诉了我。七个人。明德中心。杨维光的虚假鉴定。还有——我父亲。

她抬起头来，眼睛是干的。

他说我是唯一一个从里面看过顾铭山真面目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这个案子真的被查——我的证词是关键的一环。因为我十六岁看到的那些合同，能证明顾铭山的在明远律所成立之前就存在了。这不是一个什么人突然起意的犯罪——这是一个运转了十年以上的系统。

所以他让你来找我。沈墨说。

他没有直说。顾晓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他说的是，如果我出了事，你去找沈墨。他说你查过方正阳的案子，查过贺远山——你不怕得罪人。他说你是他能想到的，在这个城市里最有可能把这件事追到底的人。

他怎么知道我？

陆鸣。

这个名字从顾晓薇嘴里出来的时候，沈墨愣了一下。

远明在法学院读研的时候看过陆鸣写的恒泰案报道。顾晓薇说。报道里提到了你——沈墨，前江城刑侦支队探员，现在经营晴心寻人工作室。远明把你的名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后来手机被没收了，但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住了。

陆鸣。沈墨想起了那个人——总是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乱成鸟窝，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他写的恒泰案报道发在一个不算大的自媒体平台上，阅读量也就几万。但就是这篇报道，像往河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出去，扩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扩到了一个在法学院图书馆里啃文献的年轻人眼前。

还有一件事。顾晓薇说。

她从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白色的A4纸，折成四折，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的纸纤维快要断了——被打开、合上过太多次。

远明被送走的前一天晚上给我的。

她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展开一件易碎的东西。

纸上是手写的字。不是密码，不是暗语——是清清楚楚的中文，笔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写给一个他知道一定会看到这封信的人。

晓薇：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进去了。

不要来找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认识我。不要联系我妈——他们在监控她。不要联系律所的任何人。

笔记本和U盘在洗衣机底下。你知道怎么找。

把这些东西交给能用它们的人。沈墨。晴心寻人工作室。省城。

还有一件事——你不欠你爸任何东西。你十六岁就做了选择。那个选择是对的。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恨自己。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远明2026.8.7

八月七号。宋远明被送入明德中心的前一天。

沈墨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字迹很稳。没有抖。写这封信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手没有抖。

二十五岁。他二十五岁。

沈墨想到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刑侦支队跟着师父跑现场，晚上回宿舍还能跟陈浩扯几句闲话。而宋远明的二十五岁，是坐在出租屋里，把所有的后事安排好——证据藏好，接收人指定好，给女朋友留一封不像遗书的遗书——然后走向一个他知道自己走进去就可能出不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