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小心地把那张纸沿着折痕重新折好，放回茶几上。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不是墨水味，是人的体温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混着洗衣液和旧衣服口袋的味道。

这封信你一直带在身上？

从他死的那天起。顾晓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又白了。洗衣服的时候放枕头底下。出门的时候放贴身的口袋里。睡觉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

沈墨不需要她说完。他见过这种行为。一个人在口袋里揣着一封死去的人写的信，不是因为信里有什么机密，而是因为那是最后一样还带着他痕迹的东西。笔尖压过纸面的凹凸，写字时手腕的力度——这些不是证据。这是一种不肯松手的握持。

他没有再追问。

你之前说你父亲要在三个省推广明德模式沈墨把话题拉回来。这是远明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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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薇松开了拳头，活动了一下手指。远明在律所的时候听到过顾铭山打电话。那个电话的对象，远明只听到了一个称呼——沈教授。电话里顾铭山说，三个省的合作机构已经初步谈好了，年底前可以运营。那通电话是2026年六月的事。

沈明远。沈教授。

远明有没有查到更多关于这个沈教授的信息？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顾晓薇想了想，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一个确切的句子。他说——杨维光只是一条狗。牵绳子的人不是顾铭山。是另外一个人。我还没查到他是谁，但他一定在更上面。这话是他被辞退前一个礼拜跟我说的。

更上面。

沈墨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沈明远？三个字旁边的问号还在。但它离被擦掉已经越来越近了。

谢谢你。他对顾晓薇说。今天这些信息很重要。

顾晓薇站起来。那袋橘子还在茶几上，网兜的绳结原封没动。她剥了没吃的那几瓣橘子摊在纸巾上，表面已经氧化了，蒙了一层暗淡的、灰蒙蒙的光泽。汁水渗进纸巾，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她走到门口，手搁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墨。

远明的信里说，把东西交给能用它们的人。她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很重——像是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赌注推到了桌面上。我已经交了。现在，你用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羽绒服灰色的背影在巷口晃了一下，拐弯，消失了。和上一次走的方向一样。

工作室里橘子的气味还没散。酸涩的、冲鼻的，混着暖气里的热气往上飘。

陆晚晴在顾晓薇走后把笔记本合上了。她起身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的犯罪链条图。手指沿着那几根线慢慢划过去——顾铭山，杨维光，许正则，线条在最上方汇聚到一个名字旁边。

三个人我们已经确认了。她说。第四个——沈明远——宋远明没来得及查清楚。但从现有的信息来看：许正则叫他，杨维光是他的研究生，顾铭山在电话里叫他沈教授。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沈墨走到白板旁边。拿起马克笔的笔帽，拧开，又拧上。然后他伸手，把沈明远？后面的问号擦掉了。

手指上沾了一点白板笔的墨。他搓了搓，搓不掉。

问号不需要了。但证据还需要。多得多的证据。

下一步。他说。找宋远明的母亲。宋桂兰。她是被威胁签的字——如果能让她开口说出来，就能从这个环节上撕开一道口子。同时——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一地落叶上，叶子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拖在石板路面上。天快黑了。

同时我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杨维光的办法。他是这条链上最脆弱的环节——鉴定人。他出了虚假鉴定，伪造了签名。如果他翻供，这整条链子就断了。

杨维光是沈明远的人。陆晚晴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沈墨很熟悉的凝重——她在提醒他。你动杨维光，就是在动沈明远。

我知道。

沈明远不是方正阳，不是唐维年，不是贺远山。陆晚晴转过身来，靠着白板边框，双臂抱在胸前。他是教授。省政协委员。精神卫生法的参与制定者。他在这个领域的话语权——如果他开口否认，你能想象有多少人会站在他那一边吗？学术圈的、政界的、医疗系统的——他这种级别的人，一句话就够让我们的调查变成恶意诽谤

沈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旁边的笔架上，笔架是铁皮的，笔放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更要快。他说。趁他还不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拿起手机，翻到宋桂兰的信息——顾晓薇之前给过住址：城北工业区附近一个老公房小区。但顾晓薇说她搬了。退了租，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墨拨了韩冰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韩冰，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个人的现住址——宋桂兰，大约1972年出生。原来住城北工业区的老公房，最近搬走了。第二——

他看了一眼陆晚晴。陆晚晴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字——是刚才顾晓薇说话的时候她记的。

第二件事。沈墨继续说。帮我查2016到2019年之间，省城及周边地区有没有跟精神卫生相关的、非正常关闭或者被吊销执照的机构。重点关注跟顾铭山这个名字有关联的。

什么意思？韩冰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大概又在加班。

顾晓薇说她2016年就看到了她父亲经手的精神状况评估委托合同。但明德中心2019年才成立。沈墨说。这意味着2016到2019这三年间，被出去的人是送到了别的地方。明德不是第一家——在它之前，一定有别的机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韩冰说：明天给你。

尽快。

我说了明天。韩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的不耐烦——但沈墨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耐烦。韩冰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抱怨，手底下从不含糊。

小主，

挂了电话。沈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陆晚晴还站在白板旁边。她看了沈墨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如果2016年之前就有别的机构，那涉及的受害者人数就不是七个。可能是七十个。可能更多。时间越长，这个系统吞进去的人就越多。吞进去的人越多——

就越难盖住。总有人会说话。总有人还活着。

沈墨走回茶几旁边。那袋橘子还搁在那里，网兜的绳子在灯光下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子。顾晓薇剥了没吃的那几瓣已经有些发干了，表面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酸得牙根发软，嘴里泛起一股涩味。不是好橘子。路边摊三块钱一斤的那种，皮厚瓤少，汁水不多。

但他嚼了几下，咽了。又拿了一瓣。

窗外的风又大了。梧桐的枯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在路灯的光里晃出一片摇摇晃晃的影子。路灯嗡嗡地响着——那种老式钠灯才有的声音，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大蜜蜂。

沈墨站在窗前，嚼着酸橘子，看着巷子尽头那片暗下去的天色。

宋远明二十五岁。他在出租屋里把证据藏好，把后事交代好，写了一封不是遗书的遗书，然后走进了那扇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走不出来的门。

他没有跑。

因为如果我跑了，那七个人就白死了。

沈墨把最后一瓣酸橘子塞进嘴里。酸味冲上鼻腔，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沈明远三个字旁边，问号已经被擦掉了。擦过的地方留了一道白色的痕迹，像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划伤。

他转过身，走向书桌。

明天，找宋桂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