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里还有收费标准和分成比例。他们连分钱的规则都写清楚了。

这不是两个犯罪者之间的口头默契，不是几条含糊的微信聊天记录，不是需要靠推理和关联才能证明的间接证据——这是一份盖章签字的商业合同。它证明了律所和康复中心之间的合谋关系是制度化的、系统化的、有合同约定的。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个人的心血来潮——它是一门生意。一门杀人的生意。

还有吗？沈墨问。

保险柜最底层。一个U盘。

周明发了一张照片。沈墨点开，放大。

一个银色的U盘。很普通的那种，街边电脑城十五块钱一个。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看起来像是随手从厨房抽出来的食品保鲜袋。U盘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白色的，大概两厘米宽三厘米长，边缘有点卷——贴了一段时间了。纸条上有字。手写的。

沈墨把照片放到最大。

字迹很乱。不是写得不好看的那种乱——是手在抖、心在慌的那种乱。笔画歪歪扭扭的，每个字的大小都不一样，最后一个字的末笔往下拖了很长一道，像是写完之后手没控制住。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以防万一。

沈墨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以防万一。

谁写的？

许正则？沈墨把照片和脑海中许正则的形象对照了一下。许正则是院长，每天要签大量的医嘱和行政文件，他的字应该是工整的——事实上刚才观察日志上的字迹就很工整，蓝色墨水，一笔一划。但这张纸条上的字完全不是那个风格。太慌了。太急了。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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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丽英？

沈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孙丽英——护士长。她在被关进特殊病房之前，有没有可能在最后清醒的时候——在许正则还没对她下手的窗口期——拷贝了什么东西到一个U盘上？如果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危险，如果她想留下一份保险——

不对。沈墨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孙丽英能接触到许正则的保险柜，能把U盘放进去，那说明她当时还有行动自由。一个有行动自由的人，发现了院长的犯罪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报警？为什么不带着U盘跑？除非她当时还不确定全貌，除非她想多搜集一些证据——但无论如何，她不太可能把东西放进许正则自己的保险柜里。那等于告诉许正则我留了后手。

除非——

这个U盘不是孙丽英放的。

是另一个人。一个也接触过保险柜的人。一个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人。一个在孙丽英死后——在自己离开明德中心之前——趁许正则不注意的时候，把一个U盘塞进了保险柜的最底层。

老钟？

沈墨想到了那个五十七岁的前看护员。老钟在2024年3月被辞退。辞退的原因是他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亲眼看到了特殊病房里的情况。在被辞退之前，他在明德中心工作了好几年。保险柜的密码——如果在某个时间段被他偶然看到呢？许正则打开保险柜的时候，如果老钟刚好在旁边——一个看护员，存在感不强的那种人，院长不会特意避开他——

如果孙丽英在被关进去之前，把某样东西交给了老钟呢？如果她对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看护员说了一句帮我保管这个——如果老钟拿到了这个U盘，但不敢带走，又不敢交出去，最后选择了一个他能想到的最隐蔽的地方——藏在许正则自己的保险柜最底层——

沈墨不知道。这些都是推测。U盘里有什么，需要韩冰解密之后才能知道。纸条上的字迹是谁的，需要做笔迹鉴定。但以防万一这四个字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放这个U盘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知道可能会有后果，但还是做了。他或她在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手在抖。但还是写了。

U盘已封存。周明的消息来了。连同所有纸质档案一起封存送回省厅。韩冰今晚解密。

许正则呢？

已控制。带回省厅配合调查。目前不说话——要求律师在场。

沈墨把这两句话品了品。

不说话否认一切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否认一切是对抗——是在说你们搞错了，我什么都没做不说话是等待——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有东西，但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我先不出牌，看看你们怎么打。

许正则选择了后者。这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的反应。他不会傻到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开口说任何话。但他也不急着否认——因为他的保险柜已经被打开了，那些档案已经在警方手里了，否认毫无意义。他现在要做的是评估形势：沈明远会不会出手保他？顾铭山会不会跟他统一口径？还是说——他们会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他在保险柜里留着那些档案和那份合同，本来就是为了防备这一天。现在这些东西被警方拿走了——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许正则不是一个人，他上面有人。他要确保自己不会被抛弃。

杨维光呢？沈墨问。

杨维光——不在省城。从三天前开始他的手机信号就消失了。韩冰在追踪。初步判断他在往南走——可能去了湖南方向。

跑了。

沈墨几乎不觉得意外。杨维光是整条犯罪链上最脆弱的环节——他是鉴定人，所有的虚假精神鉴定都出自他的手。一旦案发，他是第一个被追责的人。他没有许正则那种保险柜里有筹码的底气，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专业资质、他的职位、他的社会关系——全部建立在没有人知道那些鉴定是假的这个前提上。现在这个前提塌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三天前开始跑的。那正好是立案决定书签发的前后。有人给他通了风？还是他自己嗅到了危险？无论是哪一种——他跑得不够快。手机信号消失了，但韩冰在追踪。往南走——湖南方向——大概想从陆路穿过几个省份，到边境城市再想办法出境。但他没有许正则的钱和顾铭山的人脉，一个四十八岁的精神科副主任医师，独自逃亡，撑不了多久。

发通缉吧。沈墨说。

已经在走程序了。周明的回复很快。

沈墨放下加密终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之前拉了一半，现在他把另一半也拉开了。外面是省城的傍晚。灰色的天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变成深蓝色，过渡的区域有一条很窄的橘红色光带——太阳已经落到了云层后面，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光，像是伤口里渗出来的血色。远处的建筑轮廓变得模糊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零星的几盏，然后成片成片地蔓延开，像是城市在黑暗里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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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马路上有车在走。喇叭声、引擎声、偶尔一声刹车的尖响——都被窗玻璃隔成了远远的、闷闷的背景音。一个普通的傍晚。对于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今天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天下午——

B区三楼被打开了。六间空房。焊死的窗户。从外面锁死的钢门。指甲抓痕。布条磨过的铁架。墙上的血。

保险柜被打开了。八个文件夹。八个名字。一份盖章签字的合同。一个U盘。以防万一。

孙丽英——护士长——三十五岁——发现了问题——说了出来——被关进了自己工作的地方——被四倍剂量的药物控制——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走——然后了。

许正则被控制了。杨维光跑了。

顾铭山还躲在他的保护令后面。沈明远今天上午还站在大学的讲台上，灯光下笑容温和，学生们鼓掌。

棋盘在翻转。但棋局远远没有结束。

沈墨从窗边转过身。他走到桌前，翻开了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这段时间一直随身带着的，上面记了很多东西，有的是调查线索，有的是自己的想法，有的只是几个零散的词。他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拿起笔。

他写了一段话。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刻出了浅浅的凹痕。

第七个人不是病人。她是护士长。她在工作中发现了药物的问题。她说了出来。然后她被关进了她工作的地方——用她自己看管过的那些药——被控制。她最后说的话是让我走。两个月后她死了。死亡记录上写的是自行离开病房后坠楼。一个每天昏睡十八个小时、走路需要人搀扶的人——自行离开

他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在让我走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

笔尖在纸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他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省城的夜彻底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