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搬空的公司

苏雪梅回到工作室时,腿还有点软。

她把在空楼里看见的那个黑羽绒服男人,把被盯梢的感觉,一五一十说了。沈墨听完,没说话,走到门口,重新检查了那道新加的插销,又拉上了窗帘。

“从今天起,”他说,“田蕊、吴勇,还有你,谁也不许单独行动。出门两人一组。”

那一晚,工作室的灯亮到很晚。没有人提议回家。这间小屋,第一次有了一种被围住的感觉。

那种被围住的感觉,是具体的。

陆晚晴把田蕊安顿在里屋,临睡前,特意检查了一遍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条缝。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熟练得让苏雪梅心里发酸。苏雪梅想起,这是一个在柜子里躲过命、又被那种恐惧追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吴勇那边,顾晓薇打来电话,说他这两天又不好了,一点动静就惊醒,攥着一根铁棍不撒手,反复念叨一句话,他们是不是找来了,是不是要灭口。

沈墨把那部装着证据的硬盘,和吴勇手机的备份,分开藏在两处。做完这些,他站在窗边,掀开一条窗帘缝,往巷子里看。

巷口的路灯下,雪还在下。包子铺早关了,橘猫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巷子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

可正是这种空,让他觉得不对劲。他想起苏雪梅说的那个黑羽绒服男人。看不见,不等于没有。那只手,那双眼睛,可能就在这片夜色和雪幕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间亮着灯的小屋。

他放下窗帘,回过身,看着屋里这几个人。这一次的对手,不在几千里之外。它就在这座城里,在他们身边。

第二天上午,敲门声响起。

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站在门口,先亮了证件,动作干脆利落。

“省公安厅反诈中心,苗蕾。”她说,“周明周队让我来的。你们就是晴心寻人工作室?”

沈墨把她让进来。

苗蕾进门,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这一扫,跟普通人不一样,是带着评估的。她看见了门边那面钉满名单的软木板,看见了白板上沈墨画的那张洋葱图,眼神顿了一下。

“说实话,”她坐下,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我来之前,是不太信的。周队说,一个民间工作室,挖出了一个跨境电诈的大案子。我们反诈中心,一帮专业的人,专门的设备,盯这些东西盯得眼睛都绿了,凭什么你们几个,能比我们先摸到门。”

她把双肩包放在桌上。

“但是周队这个人,我了解,他不说大话。所以我来了。”她看着沈墨,“你们手里的东西,让我看看。是骡子是马,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墨没有废话。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她面前。

吴勇的证词记录。韩冰恢复的那部手机里的影像,园区大厅、黎建华开会、业绩龙虎榜。那张资金流向图,从郑桂芳的三十七万,到跑分,到泰达币,到云启数字产业园。还有那份失联者名单,九个名字,九张脸。

苗蕾一开始还坐得四平八稳,看着看着,身子就往前倾了。她看那段会议影像时,按了暂停,盯着黎建华的脸看了很久。她看那张资金流向图时,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等她全部看完,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她看沈墨他们的眼神,变了。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她说,语气里没有了那种职业性的傲,多了一种同行之间的郑重,“这些东西,比我们手里攒了大半年的,还全,还硬。尤其是这部手机。境外园区的内部影像,活的人证,这是我们最缺的东西。你们……是怎么搞到的?”

“一个找哥哥的妹妹。”沈墨说,“一个拿命从里头爬出来的小伙。一笔一笔笨功夫。”

苗蕾沉默了一下。

她干反诈这么多年,见惯了冰冷的数字。受害人损失多少亿,抓获多少人,捣毁多少窝点。这些数字报上去,是政绩,是战果。可她很少,像现在这样,被一句话噎住。

一个找哥哥的妹妹。一个拿命爬出来的小伙。一笔一笔笨功夫。

她抬眼,又看了一遍门边那面软木板。那不是一张冷冰冰的涉案人员关系图。那是一张一张脸,底下压着一个一个名字,田磊、周浩、李伟……每张卡片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是这个人活着时候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几个民间的人,能比他们这些专业的,先摸到门。因为他们找的不是案子,是人。是一个一个,具体的、有姐姐有妈的,活人。

苗蕾合上笔记本,神色比刚进门时,郑重了不止一层。

“这个案子,”她说,一字一句,“够得上立专案。境内电诈、组织偷越国境、非法拘禁、洗钱,再加上一条命,郑桂芳。这是个大案。我回去就报,争取挂到部里。”

工作室里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些天压在心头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能扛得动的肩膀,来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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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苗蕾接下来的话,又把这口气,堵了回去。

“但是,我得先给你们泼两盆冷水。”苗蕾说,“别高兴太早。”

“第一盆。”她伸出一根手指,“那个园区,在境外。勐康特区,那种地方,是法外之地。我们的人,过不去,警权,到边境就断了。我们能做的,叫‘断流’——把国内给它输血的管子,一根一根切断。切招工的源头,切跑分的资金,切放号的通道。把它饿瘦,饿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