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苗蕾说，“而且这一次，更麻烦。因为给他撑伞的那只手，还在。它已经动了一次，让星途跑了。它知道你们在查，也知道我们立案了。”

她看着沈墨，神色凝重。

“从现在起，我们每走一步，都可能被它看着。我们想救人，它可能比我们先一步去‘清理’。我们想取证，它可能比我们先一步去‘销毁’。”她顿了顿，“我们这是在跟一只看不见的手，抢时间。”

田蕊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她半懂不懂的话，只抓住了最要紧的一句。

它可能比我们先一步去清理。

她想起那张照片里，哥哥嘴角那块淤青。她想起苏雪梅说的，田磊成了一个“必须尽快处理掉的隐患”。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了脚底。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抖着，却很急。

“那我们还等什么。”她说，“既然连你们警察都说，他们会先一步去‘清理’，那我哥……那些人……不就更没时间了吗。我们得快，对不对。我们得赶在那只手前头，对不对。”

屋里没有人立刻回答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田蕊说得对。可他们也都知道，要赶在一只藏在体制里、能量巨大的手前头，去几千里之外、一个法外之地，把一个人活着捞出来——这件事，难得，几乎不可能。

可苗蕾，没有被这个“几乎不可能”吓住。

她看着田蕊，没有像安慰一个外行那样，给她一句空泛的保证。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你说得对。”她说，“得快。所以，有些话，我得跟你们挑明了说。”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工作室。

“按规矩，案子立了，就该我们公安牵头，你们这些民间的，退到后头去。”她说，“可这个案子不一样。难就难在，那把伞，在我们体制里头。我刚才给你们看那三份‘暂缓’，意思就是，我们这条线，不干净。我今天报上去的东西，明天会不会又被一只手摁住，我不敢打包票。我往系统里查一个号、调一份档，那只手，没准比我先知道。”

她看着沈墨。

“所以我需要你们。”她说得很直接，“你们是民间的，没编制，不走我们那套流程，反而灵活，反而难被那只手盯死。有些事，我不方便明着查的，你们能查。有些人，警察一去就吓得躲起来的，比如吴勇，比如那些被骗的家属，他们信你们，不信我们。”

这是一种少见的坦诚。一个体制里的人，承认了体制的口子，又把一部分信任，交了出来。

“那我们怎么配合。”沈墨问。

“分工。断流，三刀。”苗蕾重新打开笔记本，画了三道杠，“第一刀，招工的源头。星途跑了，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蔡永明这个人，我盯死他。第二刀，钱。这一刀，交给你们那位韩科长，配合我们反洗钱的人，把云启那条资金链，做成铁证。”

她顿了顿，点了第三道杠，神色凝重。

“第三刀，最要紧，也最危险。放号。”

“放号？”苏雪梅不解。

“那个园区，几百上千人，天天打电话、发短信去骗，要用掉海量的手机号、银行卡、网络线路。这些东西，国内现在管得严，正常渠道，他们弄不来这么多。”苗蕾说，“可他们就是有，源源不断地有。这说明，有人在国内，专门给他们放号，违规批量开卡、出了问题帮着解封。这个放号的人，就是那张网，扎在国内的根。”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

“而能把放号这种事，做得天衣无缝、还没人查得动的人，往往，就是那把伞，或者，离那把伞最近的人。”

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顺着放号查下去，就能摸到那只一直藏在暗处、替季文渊撑伞的手。

这是一条通向核心的路，也是一条最危险的路。因为你顺着它往上摸的时候，它也正顺着它，往下盯着你。

“放号这条线，我们来牵头查。”沈墨说，“我们民间的身份，正合适。”

苗蕾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同盟，就在这间小屋里，结成了。

田蕊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她半懂的安排，紧绷了一夜的肩膀，松下来一点点。她不懂什么断流三刀，也不懂什么放号、保护伞。她只听懂了一件事：眼前这些人，警察的，不是警察的，都没有像别人那样，劝她认命，劝她别找了。他们在认认真真地想办法，去够那个几乎够不着的地方。

就这一点点，够她攥着，再往前走一步了。

窗外，下了一冬天的雪，今天停了。天放晴了，可那种晴，是冬天的晴，干，冷，没有一点暖意。

阳光照进工作室，照在那三个人脸上，也照在墙上那张洋葱图最底下，“季文渊”三个字上。

那三个字，被阳光照着，却像是一直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