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季文渊,比查蔡永明,难得多。
蔡永明那张脸,再干净,背后好歹连着一个看得见的公司、一栋看得见的写字楼。季文渊不一样。苏雪梅和韩冰扒了三天,扒出来的,是一团裹着金箔的雾。
“这个人,干净得不正常。”苏雪梅把整理的材料摊在桌上,“云启资本,云启数字产业园,底下几十家公司,层层控股,最后都指向几个境外的壳。每一家,账面都漂漂亮亮。每一笔大额往来,都有合同,有发票,有说得过去的名目。”
“太干净了。”韩冰在电话那头补充,“我做过这么多年数据,干净到这个份上的,只有两种。一种,是真清白。一种,是有专业团队,天天在帮他洗,帮他做账,把每一道脏,都裹上一层合法的皮。季文渊是后一种。他养着一整个律师、会计、税务的团队,专门干这个。”
“那慈善呢。”陆晚晴问。
“慈善是真的。”苏雪梅说,“文渊助学基金,这些年实打实资助了三千多个山区孩子上学,账目公开,年年审计,挑不出毛病。他给灾区捐过款,给医院捐过设备,修过路,建过敬老院。本地好几任领导,都给他站过台。”
她抬起头,神色复杂。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他做的善,是真善。他做的恶,藏在真善底下。你想揭他的恶,得先越过他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善。普通人一听‘你们要查文渊助学基金的季总’,第一反应不是他是不是坏人,是你们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收了钱想搞他。”
沈墨听着,没说话。他想起苗蕾那句话。季文渊把自己,经营成了一个“动不得”的人。
慈善,是他的护城河。红章,是他的城墙。而那条吃人的资金链,就藏在这城墙最深、最体面的内殿里。
他们还没想好从哪儿下手,季文渊先出招了。
第三天下午,一个人来到工作室。西装革履,态度极其客气,递上一张烫金的名片,自称是云启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
“季董听说,有几位朋友,对我们产业园很感兴趣。”那人笑容标准,“季董一向欢迎社会各界监督。他说,与其让朋友们在外头费心打听,不如请几位,到园区来,喝杯茶,当面聊聊。免得有什么误会。”
来人走后,工作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知道了。”苏雪梅说,声音发紧,“我们刚开始查他,他就知道了。”
“何止知道。”陆晚晴的脸色很冷,“他主动约见,是在示威。他在告诉我们,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来,还是不来,都由不得你们装作没看见。”
“那就去。”沈墨站起来。
“沈墨。”苏雪梅担心,“这会不会是个局。”
“是局。”沈墨说,“但不去,更被动。他既然主动摆出这副‘欢迎监督’的姿态,至少在明面上,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一个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园区里,对一个上门喝茶的客人动手。那不符合他的人设。”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想见见他。”沈墨说,“我想看看,洋葱剥到最里头,那个被善名和红章裹着的核,到底长什么样。”
去的,只有沈墨一个人。陆晚晴要留下看着田蕊和工作室,这是底线。
云启数字产业园,气派得不像话。
大门口那块巨石上刻着“向善”两个字,是苏雪梅在宣传片里见过的。园区里绿树成荫,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鳞次栉比,年轻人抱着电脑来来往往,咖啡馆、健身房、共享办公,一派欣欣向荣。
这里看上去,是这座城市最光鲜、最有未来的地方。
谁能想到,这片光鲜底下流淌的钱,有一部分,是从郑桂芳那样的老人手里,一句“干妈”一句“干妈”地,骗来的。
季文渊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园区。他亲自给沈墨泡茶。一套很讲究的茶具,手法娴熟,水温、出汤,分毫不差。
他比照片上更显清癯,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色的立领中式外套。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沈先生,请。”他把一杯茶推到沈墨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送的。”
沈墨没碰那杯茶。
季文渊也不在意,自己呷了一口,闭目回味了一下,才睁开眼,看着沈墨,温和地笑了。
“沈先生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说,“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一个民间的寻人工作室,加上反诈中心的几位同志。查了我的产业园,查了我的资金,连我那个助学基金,听说也派人问过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我请你来,不是兴师问罪。”季文渊说,“我是真心想跟你聊聊。沈先生,你以前是警察,后来辞了职,自己开工作室,专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这些,我都了解过。你是个好人。我敬重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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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董过奖。”沈墨淡淡地说,“我只是个跑腿的。”
“别谦虚。”季文渊摆摆手,“我们其实,是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