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晴在电话里说的是“明天您再来一趟”。这个“明天”,张桂芳记得死死的。第二天下午,她来了。
还是那身蓝布袖套,还是把手机双手捧着。不一样的是,这回她进门先看人,一个一个地看,像是想从谁脸上找出一句“弄错了”。
没人给她这句话。
苏雪梅把电脑架好,深吸了一口气。这活儿沈墨交给她,说你最细,你来。
“阿姨,您坐我边上。”她说,“我放给您看。看不明白的,您随时打断我。”
屏幕上,“王丹丹”的脸被放大,放大到一只耳朵占了半个屏。苏雪梅一帧一帧地过,指给她看耳朵边缘那圈细碎的毛刺,看下巴和脖子交界那一线含糊的重影,看那条平得像尺子画出来的血流曲线。
“真人的脸,底下有血在走。”苏雪梅说,“一下,一下,跟着心跳。它这个,没有。是平的。”
张桂芳凑得很近,眯着眼,看得极认真。可苏雪梅说一段,她点一下头,那点头是客气,不是信。曲线,毛刺,采样,这些词从她耳朵边上滑过去,落不进去。
苏雪梅停下来,想了想,换了个法子。
她把两段视频并排摆上屏幕。左边,二〇二七年六月,真的丹丹,蹲在宿舍楼道里,身后晾衣绳上搭着毛巾,说妈这边热,蚊子大。右边,上个月,那个要钱的“丹丹”,背景暗暗的,声音又轻又急。
“您就看。”苏雪梅说,“别的都不用管,就看。”
左边的丹丹说完了话,笑了一下,凑近镜头,伸出手指头,点了两下。
张桂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再放。”她说。
苏雪梅又放了一遍。左边点了两下镜头。右边,规规矩矩地喊妈,规规矩矩地哭穷,说完就挂。
“再放一回。”
第三遍放完,张桂芳往椅背上靠了靠,不看屏幕了,看着自己那双手。
“假的那个。”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眼里没有我。”
屋里没人说话。
“左边这个,她看的是我。隔着个破手机,她眼睛里也是我。”张桂芳说,“右边那个,它看的是钱。它冲我喊妈,一声一声的,甜得很,可它眼里那个东西,不是我。”
韩冰用曲线和毛刺讲了一堆,都不如她这一句。
“视频是假的。”她终于说,“我认。”
她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屋里的人挨个看过去。
“可人,你们别给我说死。”她说,“人,给我活着找。”
这话跟何秀云那句“哪怕一把骨头也要接回家”,是两个方向。没人纠正她。这个时候,谁也没资格纠正一个母亲往哪个方向指望。
傍晚,乔楠那边来了信儿。他打过招呼了,让张桂芳明早去辖区所里,补王丹丹的失踪报案,材料他让人备好了,直系亲属过去,采个血样就行。
“报案?”张桂芳愣了,“前年我去,人家说这是家务事。”
“这回不是家务事了。”沈墨说。
第二天上午,苏雪梅陪她去的。手续走得很顺,登记,笔录,采血。出来的时候,张桂芳手里多了一张纸,失踪人员报案受理回执。
就是一张纸,打印的,盖了个章。
张桂芳走到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四个角捏得平平整整,又怕捏皱,松开,又捏上。一张纸,让她攥出了褶。
“两年了。”她跟苏雪梅说,“我闺女丢了两年,到今天,才算个数。”
存储卡是第三天到的。
同城闪送,收件人写的是方敏华律师事务所,寄件人栏里是个查无此人的名字,电话是空号。前台签收的时候,谁也没当回事,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方敏华拆开,里头一枚指甲盖大的存储卡,一张打印的纸条。
她看完纸条,立刻打给了沈墨。电话里她一个字没念,只说,你来,带上乔楠。
纸条上是打印的宋体字,不长:
公司在自查。定制类的档,在往外挪,在删。我把没删完的,拷了。
019,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素材包上的来路标识,你们看得懂。
东西给你们。我的道,赎到这儿。
别找我。别回。这张卡,当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落款。
工作室这边,谁都没碰过他。乔楠立的规矩,一步没破。是他自己,把东西送出来的。
“他知道要来不及了。”陆晚晴轻声说,“档在删。他等不了手续了。”
方敏华当着乔楠的面,把签收、拆封的经过做了证据保全,公证处的人来拍了照、录了像,每一步都落在纸上。乔楠全程没插手,只在末了把存储卡装进证物袋,封口,签字。
“东西是他单方送的。”乔楠说,“送到律所,律所公证移交。这条链,干净。往后谁想咬这个环节,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