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客栈。
李舒翳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
白茫茫的雾,看不清面容的人,还有那两句刻在骨子里的话。
“下辈子,我要早点找到你,然后继续缠着你一辈子,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好,我等你。”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呢喃,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眼前始终是一片模糊的白。
然后她醒了。
冷汗湿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又急又重。
可这一次,她没有心烦。
没有那种被噩梦缠绕五年、醒来后满心疲惫的烦躁,没有那种想逃离却无处可逃的无力感。
反而有一丝说不清的欣喜。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甘田镇。
外公的卦象说,那里能解决她的噩梦。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到了甘田镇的第二天起,那个梦就再也没有来过。
直到今晚,离开甘田镇的第一个晚上,梦又回来了。
这不是正好吗?
哥哥让她回家的理由,不就是因为她“已经好了”吗?
可现在噩梦又来了,她就有理由留在甘田镇了。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留在甘田镇又有什么用呢?
她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况且……那里又有什么人留她呢?
李瑾方倒是舍不得她,可他年纪太小,忘性大,过了这阵子就能把自己忘了。
至于其他人……
她忽然想到了毛小方。
想到他站在街口,憋了半天只说出“一路顺风”的样子。
没有人留她。
李舒翳的心忽然有些发涩,方才那点欣喜也淡了下去。
“小姐?”
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青禾觉浅,隔壁的动静她向来听得清楚,披了外衣就过来了。
“进来。”
青禾推门进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见李舒翳半靠在床头、额发湿透的模样。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到床边。
“小姐,你又开始做噩梦了?”
李舒翳点了点头。
青禾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盆温水回来,拧了帕子,仔细地帮她擦着额角和脖颈上的汗,忍不住问:
“小姐,不是都解决了吗?”
“没有解决。在甘田镇的时候没事,现在离开第一晚,又来了。”
青禾手上一顿,抬起头来:
“那小姐,我们明天回甘田镇?”
李舒翳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青禾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她跟着小姐这么多年了,知道她的脾气。
她决定的事,再劝也没用。
她安静地帮李舒翳擦完汗,又翻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替她换上,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青禾就敲响了李承锐的房门。
李承锐刚起床,正扣着军装的扣子,看见青禾一大早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
青禾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承锐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也是因为觉得妹妹的噩梦已经解决了,才催着她一起回家的。
没想到才出甘田镇就又犯了,可让他就这么把妹妹送回去,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我知道了,你先去照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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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田镇,天还没亮毛小方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牵了马就往外走。
马小海和郁达初被他从被窝里叫起来,揉着眼睛站在院子里。
“师父,你这是要去哪?”
马小海打了个哈欠。
毛小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徒弟,神色平静,耳根却有些泛红:
“我出去一趟,少则一两天就回来。道堂交给你们,看好瑾方。”
郁达初脑子转得快,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上前:
“师父,你是不是去追师姑?”
毛小方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一夹马腹,马蹄哒哒哒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朝着镇外疾驰而去。
郁达初站在门口,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毛小方骑着马出了甘田镇,一路朝北追去。
晨风迎面扑来,他的心情格外的好,连日来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被这风吹散了。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李舒翳,他心里就涌起一股热流,催着他不停地赶路。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骑马赶路这种事,也能让人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