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秀眼眶早就红了，听到呼唤连忙上前，在他身边跪下。

“叫声爷爷。”

雷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雷秀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却清晰：

“爷爷。”

雷罡点了点头，又转过头，面向墓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爹，连您最后一面，我都没见到。

连您的墓碑，也不是我亲手为您立。

今天，不孝子雷罡在这向您老人家请罪。”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便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他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很快就渗出了血。

“师兄！”

毛小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想要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雷罡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让他别磕了？

可这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漂泊之苦，岂是他几句劝慰就能化解的？

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在父亲的坟前，用最笨拙也最沉重的方式，偿还着迟到了二十年的孝道。

马小海站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的纸钱都忘了烧。

他看着雷罡额头上的血，又偷偷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雷秀，心里堵得慌。

他从来不知道师父还有一位师兄，也从来不知道这位师伯身上背负着这样的故事。

他想起自己从小被师父收养，在伏羲堂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到师父的亲人，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郁达初低着头，平时最聒噪的他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堂里那句“瞎子”，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他偷偷看了一眼雷罡额头上的血，又看了看毛小方凝重的侧脸，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李瑾方站在最后面，小小的身影被山风吹得有些站不稳。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父很难过，那个陌生的师伯也很难过。

他攥紧了拳头，乖乖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雷秀跪在雷罡身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看着养父额头上的血，看着墓碑上“雷公震子”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从未听养父提起过过去的事，只知道他来自北方，漂泊南洋多年，双目失明，孤身一人。

她从未想过，他的父亲竟然就是毛小方的师父，而这座坟，就在甘田镇外的山上。

山风呜咽，纸灰飞扬。雷罡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久久没有起身。

二十年漂泊，二十年愧疚，二十年不敢归乡。

此刻，他终于跪在了父亲的坟前，可这迟来的孝道，又怎能弥补那二十年的缺席？

毛小方站在原地，看着师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跟着师父学道的日子，想起了师兄被赶走那天师父沉默的背影。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师兄了，却没想到，二十年后，师兄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坟前的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起，渐渐消散在暮色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这座山，也在替一个游子，诉说着迟到了二十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