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临港市第一拘留所，B监区。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高墙上那扇焊死钢筋的窄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206号房里浑浊的空气。

林野坐在大通铺的边缘。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甲里的血丝已经被冷水洗净，只留下四个极其微小的结痂。

起床哨音刚刚结束。

号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牙膏味。

小黎蹲在水池边，拼命地用冷水往脸上泼，连头都不敢回。陈大柱依然在整理那床已经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军绿色被子，反复地捏着被角。

刘仔站在蹲便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掉毛的塑料牙刷，牙刷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每隔几秒钟，就会极其僵硬地向林野的方向瞥一眼。只要林野的视线稍微转动，他立刻就会像触电一样低下头。

自从那张“识相点，别多嘴”的纸条被林野当面嚼碎吞下，并且带回那句极其狂妄的十五字回话后，刘仔在这个号房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仔的后背上。

一张跨越三年的大网已经铺开。鲍正和、齐叔、方烈、陈凯，所有的外围坐标都在就位。

但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致命的盲区。

前世的教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骨头上。

三年零四个月前。他在这间拘留所里，也曾试图反抗。他试图把消息传出去，试图联系以前的线人，试图向驻所检察官申诉。

但他所有的动作，就像是打在一团巨大的棉花上。不仅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反而每一次反抗，都会换来罗国强和红潮更加精准、更加残酷的打击。

他当时最大的对手，不是缺少信息。

而是不知道信息泄漏的渠道。

他不知道这间密不透风的拘留所里，到底哪一面墙在漏风。他不知道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究竟是通过管教、犯人，还是那些看似公正的法律程序，最终流向了陈仕明的耳朵里。

那是死亡的来路。

如果不把这条情报渗透路径彻底挖出来，他所有的布局，都会在收网前被对方提前截断。

林野从大通铺上站了起来。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向刘仔。

两步。三步。

林野停在刘仔的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

刘仔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手里的牙刷“啪”的一声掉进了蹲便器里。他不敢去捡，也不敢回头，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后背的橘红色马甲上迅速渗出了一层冷汗。

“洗完了吗。”

林野开口了。声音极度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洗……洗完了。林哥您用……您用。”刘仔结结巴巴地回答，身体紧紧地贴着粗糙的墙壁，试图给林野让出一条路。

林野没有走向水池。

他站在刘仔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刘仔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刘仔。”林野吐出这两个字。

刘仔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林哥，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跟外面说。”刘仔拼命地解释，双手在胸前胡乱地摆动着，“那天带完话，麻六就被调走了。我连个接头的人都没有了。我发誓！”

“我知道。”林野打断了他。

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没有接头的人。但外面的人，有办法找到你。”林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开刘仔的伪装，“麻六走了，还会有王六，赵六。红潮想在这间拘留所里传话，永远不缺传声筒。”

刘仔的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直到后脑勺撞在墙上。

“听着。”林野的声音压到了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上次你帮他们传了纸条。这次，你帮我传一句话出去。”

刘仔愣住了。

“传……传给谁？”

“不管是谁来找你。”林野盯着他，“不管是在放风的操场上，还是在去医务室的路上。只要有人向你打听我，或者暗示你我是谁。”

林野停顿了一秒。

“你就告诉他们。我昨天晚上说梦话，说漏了嘴。”

刘仔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你说，你听到我提到了一个地址。”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西区，红星大众浴池。二楼，零四二号储物柜。”

刘仔的嘴唇颤抖着，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地址。

“你告诉他们，我卧底的时候，把一本红色的账册，锁在了那个柜子里。”林野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听清楚了吗？”

“西区……红星大众浴池……零四二号柜……红色账册。”刘仔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橘红色的马甲上。

“一字不落。”林野收回身体，“只要你把这句话传出去。你欠红潮的账就清了，你欠我的账也清了。从今往后，在这个号房里，你睡个安稳觉。”

“我记住了！林哥，我记住了！”刘仔拼命地点头，如蒙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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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转过身，走回大通铺。

第一条路径，放出。

西区，红星大众浴池。零四二号柜。红色账册。

这是他精心虚构的第一个版本。

上午十点。

走廊里传来管教的脚步声和开锁的金属碰撞声。

“0933。林野。出来。”

林野站起身，走到铁门前。

“提审？”林野问。

“律师会见。”管教拿着手铐，“快点。”

“咔哒。”精钢手铐锁住手腕。

林野跟着管教走出B监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家属及律师会见区。

推开其中一间会见室的门。

防弹玻璃的对面，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干练的淡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方形的女士机械表，桌面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一只高档的派克钢笔被她握在手里。

苗青。

省里调来的公设辩护人律师。

林野在铁椅子上坐下。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以极其“专业”且“高效”的手段，迅速走完了他所有的辩护程序。她驳回了林野所有的申诉请求，用最合法的法律条文，将他一步一步推向了深渊。

她是一个完美的法律机器。但在这个局里，她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苗青按下金属通话器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