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腋下的黄色牛皮纸信封往上夹了夹，活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

“走吧，去见见顺达仓储的王胖子。”林野用那种略带北方口音、有些沙哑和随意的腔调说道。

陈凯收起眼中的震惊，跟在林野身后。两人走出废弃厂房，融入了临港市南区清晨的喧嚣中。

上午十点。

临港市南区最大的货运中转仓。顺达仓储公司。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海盐、橡胶和各种货物混合的气味。巨大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重型卡车轰鸣着进进出出，扬起阵阵灰尘。叉车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片区域是临港市物流的心脏，也是所有灰色交易的血管。

林野穿着那身土气的深灰色西装，像一个真正来找活干的货运中间商一样，熟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和油污，在卡车和集装箱之间穿行。

他的步伐有些松垮，眼神浑浊而精明，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嘈杂和混乱之中。

陈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好酒和几条好烟，这是拜码头的规矩。

两人穿过几排仓库，来到了一栋两层高的简易办公楼前。

办公楼外停着几辆半新不旧的轿车。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全都是来办理提货、发货手续的司机和货主。

林野没有去一楼大厅挤。他直接走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相对安静一些。

尽头是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办公室。

林野走到门前。没有敲门。

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

男人大约五十岁，头顶微秃，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他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发黄的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顺达仓储公司的主管，王胖子。

或者叫，周老三。在这个圈子里，王胖子是表面上的名字，周老三才是那些老江湖叫的名号。

齐叔介绍的，就是这个人。一个经验丰富、认识临港港口一半经纪人的老江湖。

听到开门声，周老三没有抬头。他依然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一份货运单，手里的雪茄冒出袅袅青烟。

林野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说话。

陈凯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轻轻放在桌角。

周老三依然没有抬头。他仿佛没有感觉到面前站着两个人。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内除了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只有周老三抽雪茄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无声的题。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都知道这种老江湖的把戏。他们见人第一面，最喜欢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来考验对方。

你是局促不安地主动开口？是紧张地东张西望？还是不耐烦地转身离开？

你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成为他评估你底细的筹码。

林野没有局促。没有紧张。

他甚至没有去看周老三。

他极其自然地，从腋下抽出那个黄色牛皮纸信封。

解开信封上的绕线。

抽出一叠纸。

那是陈凯这几天按照他的指令，搜集整理出来的。一份关于北方某港口最近三个月货运量变化的数据表。

林野把那叠纸，轻轻地放在了周老三的面前。

他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三爷。”林野用那种沙哑的、带着北方口音的腔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这个月，北方那条线有个窗口。”林野指着桌子上的那叠数据表，“我想聊聊。”

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提齐叔的名字。

他用了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应对周老三的沉默。

用真金白银的数据，砸开对方的嘴。

周老三手里的雪茄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像鹰一样锐利的光芒。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穿着土气西装的男人。

没有被他的气场压住。坐姿放松，但眼神笃定。

周老三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桌子上的那叠数据表上。

他放下雪茄。拿起那叠纸。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两眼。

周老三的眼神变了。

从那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变成了一种真正看内行的凝重。

数据是真的。这不是那种随便从报纸上抄来的假账，而是实实在在的港口吞吐量、各大货运公司的调度频率、以及几条关键航线的拥堵指数。

这些数据，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金矿。

周老三翻页的速度很快。

他把整份数据表看完。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