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临港市南区。夜幕低垂。
林野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旧西装,走在喧闹的街道上。
他现在是“林子”。一个在港口灰色地带讨生活的货运中间商。
他刚刚在周老三的顺达仓储里,跟两个小货主谈妥了一笔拼车的生意。几句看似不经意的闲聊,让他确认了远东货运今天的出车频率又增加了。韩冬洗钱的速度正在加快。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林野的步伐沉稳,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他必须在罗国强和陈仕明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那个能一击毙命的账本。而孙浩,就是这把锁的钥匙。
路过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连锁便利店。
林野停下了脚步。
便利店里白色的灯光很亮,透过玻璃橱窗,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林野原本只是想进去买包烟。
但在他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便利店的冷柜前。
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
她正在从冷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修长笔挺的背影,扎着利落的马尾。警服的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夏然。
临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林野曾经的搭档。他前世今生唯一无法割舍的软肋。
林野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她拿起水瓶,转身走向收银台。
她没有注意到他。
或者。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猜疑的临港市。
她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有。
林野的双手在西装口袋里死死地攥紧。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痛楚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在拘留所的探视室里,她带着绝望和愤怒离开。她质问他那两百万是怎么回事。他用最冷酷、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彻底置身事外。
现在,他成了一个被省办秘密接管的幽灵。一个随时可能横尸街头的危险分子。
他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她发生任何接触。
林野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退出去!立刻离开!
接触危险信息的人会变成目标。陈仕明和罗国强如果知道他和夏然还有联系,夏然就会立刻成为他们案板上的肉。
林野站在货架后面。
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转身离开的念头。
然后。
林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从货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走向收银台。
他选择了走上去。
夏然正把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
“三块。”收银员头也不抬地说。
夏然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就在这时。
一个低沉、沙哑,但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声音,在她的身侧响起。
“拿包红塔山。”
夏然的手停在了半空。
零钱散落在收银台上。
她猛地抬起头。
转过脸。
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林野。
穿着土气的旧西装,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长着一层青色的胡茬。那张曾经意气风发、锐利如刀的脸,现在刻满了疲惫和沧桑。
夏然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愣住了。
在看到林野的那一瞬间。她那双平时冷静、坚定的眼睛里,涌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海啸般的情感。
震惊,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但这种情绪,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
夏然受过极其严格的刑侦训练。
她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哪里。这是南区的街头。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布满眼线的地方。而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正在被全市通缉、或者说正在走着极其复杂的司法程序的重犯。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夏然把那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把脸上的表情,瞬间收回去了。
变成了一种职业性的。
平静。
冷漠。甚至带着一丝身为警察面对嫌疑人时的警惕。
林野看着她。
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像戴上面具一样收敛起来。
林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但他脸上同样没有流露出任何波澜。
“最近好吗?”
林野看着她,开口问道。
声音很平。就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熟人,在街头偶然相遇时的客套。
夏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挺好。”
夏然回答。
三个字。声音是平的。
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感。
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他想问问她,队里有没有人因为他的事给她穿小鞋。想问问马建军有没有刁难她。想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