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财务证据链

地下室里,林野盘腿坐在黑暗的角落,呼吸平稳得如同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雕像。

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棋局推演中。

……

省纪检委临港专案组秘密驻地。

“水利厅老干部疗养院”三楼最尽头的封闭会议室。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房间里的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排气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财务报表、银行流水打印件和各种用红笔圈注的草图。

鲍正和领带扯松,衬衫的领口敞开着。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那台连接着省地税局最高权限服务器的电脑屏幕。

“老周。”鲍正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说。”老周坐在另一台电脑前,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把那三个账户的资金流向,再过一遍。从第一层开始。我要听你念出来。”鲍正和点燃了一根烟。

老周拿起手边的一份长达十几页的打印清单。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没有拿刀拿枪,他们用的是数字,是极其复杂的金融屏障,把十七个亿的黑血,洗成光鲜亮丽的白银。

“第一层。”老周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资金从远东货运公司的基本账户流出,以‘预付货款’的名义,分别打入林野提供的那三个开户人为死亡人员的私人账户。”

“这三个账户只是蓄水池。”鲍正和吐出一口烟圈,“接着往下。”

“第二层。”老周翻过一页纸,“资金在进入这三个账户后停留不到两小时,被迅速拆分成五百多笔小额转账。流向了注册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十五家离岸皮包公司。”

“跨国拆分。”鲍正和冷笑,“韩冬的手法很专业。第三层。”

“第三层。这些离岸公司以‘海外侨胞回乡投资’的名义,将资金重新汇入国内。进入了临港市南区五家新成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账上。名义是‘项目启动资金’。”

“查过这五家房地产公司吗?”

“查了。全是空壳。一块地皮都没拍过,连个售楼处都没有。只有一个挂牌的办公室。”老周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随着资金的追踪变得亢奋起来。

“第四层。房地产公司将这笔钱,以‘咨询服务费’、‘工程设计费’的名义,支付给了临港市本地的八家商务咨询公司和广告公司。”

“这就是他们用来平账的发票来源。”鲍正和的笔在桌面上敲击着,“继续。”

“第五层。这八家咨询公司,开始大规模购买艺术品、古董、以及黄金。资金流向了临港市的三家大型拍卖行和两家地下钱庄。”

听到这里,鲍正和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静心阁茶馆。

林野之前让他查封的那个洗钱黑店,就是专门处理这种古董字画过账的节点。这证明他们的方向完全正确。所有的线索,在这个庞大的财务网络里,开始闭合。

“第六层。”老周翻到了清单的倒数第二页,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怎么了?”鲍正和问。

“资金在拍卖行转了一手之后,变成了合法的拍卖所得。这笔钱,被重新汇聚起来。打入了一个名为‘临港市海源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的账上。”

“去查这个海源贸易。查它的法人,查它的股东结构。”鲍正和掐灭烟头。

键盘声再次密集地响起。

五分钟后。

老周抬起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鲍处。海源贸易的法人,叫刘强。又是那个替死鬼。”老周盯着屏幕,“但是,这笔钱到了海源贸易之后,并没有停下。”

“流向了哪里?”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笔转账记录,咽了一口唾沫。

“第七层。”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

“海源贸易将这笔高达四个亿的合法利润,以‘企业无偿捐赠’的名义。”

“打入了一个基金会的账户。”

鲍正和猛地站起身,走到老周的电脑前。

“什么基金会?”

老周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

“临港市远航文化教育基金会。”

鲍正和盯着那个名字。

“文化教育基金?”鲍正和冷笑一声,“红潮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竟然搞起了文化教育?查。把这个基金会的底裤给我扒下来。”

“查它的注册信息,查它的资金流向,查它的理事会名单。最重要的。”

鲍正和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盯住猎物咽喉的猛虎。

“查它的实际控制人。”

老周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他们已经触碰到了红潮集团最核心的资金归宿。这笔钱,在经历了六层的疯狂洗转之后,终于露出了它最终要供养的那个主人的面目。

“啪啪啪啪——”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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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老周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刚刚弹出来的一份基金会内部架构文件。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鲍正和。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

“说话。”鲍正和沉声命令。

“鲍处……”老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基金会的理事长,是个叫王启明的本地商人。是个做海鲜批发生意的小老板,背景很干净,没有任何案底。”

“继续说。重点。”鲍正和根本不信一个卖海鲜的老板能吞下四个亿的黑金。

“问题出在这个基金会的‘监督人’身上。”

老周指着屏幕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名字。

“按照基金会的章程。所有超过五百万的资金调动,必须经过监督人的签字授权。理事长王启明只是个摆设,真正的财政大权,在这个监督人手里。”

“监督人是谁?”鲍正和的目光顺着老周的手指看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林兆丰。

“林兆丰?”鲍正和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临港市商界没有这号人物。他是谁?”

老周点开了林兆丰的个人户籍档案。

“林兆丰,六十八岁。临港市本地人。退休前,是市运输公司的一名普通客车司机。”

老周抬起头,看着鲍正和。

“但是。”

老周咽了一口唾沫。

“我刚才调取了他的人际关系网。”

“二十年前。临港市港务局还只是一个处级单位的时候。”

“林兆丰。给当时的港务局办公室主任。开了整整五年的车。”

“那个办公室主任。”

老周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仿佛那个名字,带着某种能够压垮人的重量。

“叫陈仕明。”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排气扇的嗡嗡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鲍正和站在电脑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陈仕明”这三个字上。

资金从远东货运流出。

经过六个层级、几十个账户的疯狂洗转。

最终,进入了一个以“文化教育”为名义的基金会。

而这个基金会真正握着钱袋子的监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