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林野收起手机，把那部单线联系的设备重新揣回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废弃采石场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李国华的黑色帕萨特早已经消失在夜幕中。林野独自一人站在荒野里，看着远处临港市那片模糊的灯火。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那道岩石裂缝，大步走出了采石场。
夜色深沉，风雨欲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
临港市南区。远东货运公司。
天空中堆积着厚厚的乌云，没有一丝阳光透下来。空气闷热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
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这是一次小范围的货运调度会议。参与的人不多，只有四个。
韩冬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道暗青色的刀疤。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目光深沉地看着桌面上的几份报关单。
阿寿站在韩冬的侧后方，依然是一身深蓝色的风衣，双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
会议室的门边，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腰间鼓鼓囊囊，面无表情地盯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林野坐在会议桌的右侧。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旧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正在一张临港市的交通地图上画着路线。
“韩老板。”林野放下记号笔，把地图推向会议桌中央。
“这六个柜子，明晚凌晨一点出库。走外环西路，避开市局在建设大街设置的两个固定检查站。凌晨两点半，准时到达二号码头。”
林野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北方口音，沉稳，干练。
“海关那边的手续我已经全部打通。王副科长今晚值大夜班。柜子到了之后，直接走七号绿色通道，不上检测台，只做表面核验。”
林野靠在椅背上，看着韩冬。
“不出意外，凌晨三点半，这批货就能全部装船。”
韩冬没有说话。
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浓密的青烟。烟雾在会议室半空中盘旋。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张地图，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标注的路线，然后把地图放下。
“林老板办事，确实利落。”韩冬的声音很低沉。
“拿钱办事，理所应当。”林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红塔山点燃。
“既然货运路线定下来了，韩老板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准备了。今晚还得去码头那边盯着。”
林野站起身，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砰。”
一声闷响。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门，被站在门边的两个保镖重重地关上。
紧接着，是一声金属锁舌弹出的清脆声响。
“咔哒。”
门被反锁了。
林野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的手依然搭在西装外套上，没有收回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钟，骤然降温。凝固得像是一块坚硬的冰。
四个人的空间。完全封闭。没有退路。
林野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保镖。他慢慢地转过视线，看向站在韩冬身后的阿寿。
阿寿把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林老板。”阿寿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先别急着走。货的事情谈完了。咱们谈谈人的事情。”
林野松开握着西装的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腿交叠，把手里那根刚刚点燃的红塔山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寿哥想谈什么？”林野看着阿寿，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市侩的笑容。
阿寿没有笑。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那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文件袋没有封口。
几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出来，散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
林野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眉眼锐利，短发利落，眼神中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那是他三年前，作为临港市公安局禁毒大队探长时的证件照。
旁边，还有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现在的“林子”的照片。
两组照片被红色的线条连接在一起。线条指向了耳朵的轮廓、眉骨的高度、以及下颌角的弧度。
这是一份专业的人脸骨骼比对分析报告。
林野看着那些照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阿寿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林野。
“林老板。”
阿寿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刺林野的心脏。
“我们查了你。”
“你以前是警察。”
阿寿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饿狼。
“而且。”
“你就是那个‘林野’。”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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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的两个保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哗啦”两声，子弹上膛。两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林野的后脑和侧脸。
只要林野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们会立刻扣动扳机，把他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韩冬坐在主位上，依然抽着雪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但他那双眼睛，却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身份被戳穿了。
在红潮集团最核心的会议室里。在四个人的包围下。在两把上膛的手枪面前。
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这是一个绝境。一个没有任何悬念的死局。
林野坐在椅子上。
他的后背已经贴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两把枪的枪口距离他的脑袋不到两米。他甚至能闻到枪管里散发出来的枪油味。
但是。
林野没有慌。
他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震惊或者绝望。
他看着桌上的那些照片。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把嘴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红塔山拿下来。
在面前的烟灰缸里，用力地按灭。
接着。
林野抬起头。
他看着阿寿，又看了看韩冬。
突然。
他大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异常猖狂。
这笑声里没有伪装，没有掩饰，只有一种撕破脸皮后的彻骨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