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省纪检委临港专案组秘密驻地，“水利厅老干部疗养院”三楼。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鲍正和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窗外那片被暴雨洗刷过的临港市夜景。

林野的两周倒计时，已经开始。

那张无形的网，正在以一种最疯狂的速度收紧。林野在韩冬的阵营里搏命，去抢夺那些带着血的物流单据。而鲍正和，必须在官方的层面上，打造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据闭环。

“鲍处。”

老周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人带到了？”鲍正和掐灭手里的烟头。

“带到了。在二号询问室。”老周压低声音，“远东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刘强。刚从被窝里掏出来的。这小子还在骂街，说我们是非法传唤。”

“走。”鲍正和转身，大步走向二号询问室。

推开门。

询问室里没有窗户，冷气开得很足。一盏刺眼的强光灯悬在天花板上，直直地打在中间那把不锈钢审讯椅上。

刘强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着，脸上满是不屑和张狂。

看到鲍正和走进来，刘强冷笑了一声。

“几位领导，大半夜的把我抓到这来，有何贵干啊？我可是正经的生意人。你们是哪个分局的？有传唤证吗？”

鲍正和走到审讯桌后面，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他没有理会刘强的叫嚣。

“啪。”

鲍正和把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直接拍在桌面上。

“省地税局，联合稽查大队。”鲍正和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刘强，远东货运公司法人代表。我们现在依法对你的公司，进行税务突击核查。”

刘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是南区哪个派出所的警察来找麻烦，心里还盘算着给阿寿打电话捞人。一听是税务局查账，他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下来。

在他们这些道上混的人眼里，税务局来查账，无非就是罚点款、补点税的事，用钱就能摆平。比起警察查走私和命案，这根本不叫事。

“查税啊？”刘强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查税你们去公司查啊，抓我干什么？公司的账本都在财务室放着呢。我们远东货运可是南区的纳税大户。”

鲍正和死死地盯着刘强。

“昨天下午，我们查封了你们在世贸大厦的那三家代理公司。”鲍正和一字一顿地说道。

刘强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三家代理公司的账面上，有超过六千万的增值税发票，存在严重的虚开嫌疑。而且，这笔钱的最终流向，全部指向了你名下的远东货运。”

鲍正和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刘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数额特别巨大。这在刑法里，起步就是十年。”

“你现在，是这起特大逃税案的头号嫌疑人。”

刘强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十年。这个数字像是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他只是韩冬推出来的一个傀儡法人，平时拿点死工资，真要进去蹲十年，他一天都受不了。

“领导……这……这肯定是误会！”刘强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开始发抖，“我就是个挂名的！公司的业务我根本不管！发票的事我完全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老周在旁边冷笑一声，“法人代表是你，字是你签的，公章是你盖的。你跟法官说你不知情，你看法官信不信？”

刘强彻底慌了。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不锈钢椅子的扶手。

“我真的不知情！账本……账本你们去查！你们去查账本就知道了，那些钱根本没进我的口袋！”

“好。”鲍正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拿出一份空白的《调取证据通知书》，推到刘强面前。

“既然你愿意配合。签字。”

鲍正和把一支笔扔过去。

“授权我们，合法调取远东货运公司过去三年内的，所有进出口清关文件、报关单底联、以及对应的银行流水总账。”

刘强看着那份通知书，犹豫了一下。

“领导，公司的账本……我得先给老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砰！”

鲍正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震耳欲聋。

“你就是老板！你请示谁？！”鲍正和怒吼道，“刘强，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拒绝签字，我们立刻通知公安局经侦支队，以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将你刑事拘留！你准备去看守所里请示你的老板吧！”

“第二。你现在签字。我们只查账。只要账目能对上，证明逃税跟你个人无关，你就可以走出这个大门！”

刘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是个混混，但他不是死士。他不想为了远东货运去坐十年牢。而且，在他的认知里，红潮洗钱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税务局根本查不出走私的底细。交出账本，只是配合税务检查，这符合白道上的规矩。

小主，

“我签！我签！”

刘强一把抓起笔，颤抖着在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红色的手印。

鲍正和看着那份签好字的通知书，眼中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

“老周。”鲍正和把通知书递过去。

“立刻带人，拿着这份授权。去远东货运的财务室。把三年内的所有账本、清关单据、银行流水。全部搬回来！”

“是！”老周接过通知书，大步冲出询问室。

三个小时后。

凌晨四点。

疗养院的会议室里。

十几个巨大的纸箱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会议桌上。纸箱上贴着税务局的封条。

鲍正和站在纸箱前。

他拿起裁纸刀，划开其中一个纸箱的封口。

里面是一摞摞装订整齐的财务报表和海关清关单据。

这些，就是红潮集团过去三年里，用来掩盖那十七个亿黑金的全部物理凭证。

鲍正和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上面有刘强的签字，有远东货运的财务章，有银行的对账单流水号。

一切都符合最严格的法律程序。这些数据，不再是林野在暗中看到的虚影，也不再是电脑屏幕上无法作为定罪依据的截图。

它们现在被放进了一个正式的案件档案里。

有签字。有程序。

这是整件事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证据固化。

只要林野那边，能从韩冬手里拿到与这些账目对应的走私发车单和实际货柜路线图。这两条线一合并，那就是在法庭上可以直接钉死陈仕明和韩冬的铁证。

“鲍处。”老周走过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账本全部查扣完毕。远东货运那边没有阻拦，阿寿当时在场，看了一眼我们的手续，就让财务把东西交出来了。”

“阿寿没有阻拦，是因为他觉得这只是普通的税务稽查。他以为他们的账做得天衣无缝。”鲍正和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