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戴上兜帽,把那张苍白但坚毅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迈开脚步,走入临港市无边的风雨之中。
大雨将他的背影冲刷得模糊不清。茶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没有任何人探出头来张望。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战略欺骗,谎言的种子已经深深埋进了陈仕明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三天,是这场漫长战役的生死分水岭。
……
第三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省城。反贪局直属金融核查中心。
一间没有窗户、全封闭的地下机房里。冷气呼啸,一排排服务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鲍正和站在机房正中央。
他穿着那件发旧的夹克,双手死死地按在一张操作台的边缘。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密密麻麻地跳动着无数个绿色的数据流。
老周带着四名省纪委最顶尖的金融审计专家,坐在屏幕下方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道道残影。
“鲍处。”老周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声音干涩发紧,“时间到了。韩冬那边的资金,还没有动静。”
鲍正和没有看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锁定的大额过桥账户。
“等。”鲍正和吐出一个字。声音沉稳,像是一块压舱石。
机房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的散热声。
两点四十五分。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老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转过头看了鲍正和一眼。
“鲍处,是不是林野的情报有误?或者韩冬察觉到了什么,临时取消了转账?”
“不可能。”鲍正和盯着屏幕,“林野用命换来的情报,绝不会错。盯死那个账户。韩冬的海外洗钱渠道一旦打通,他们这种人绝不会让资金在账上多停留一分钟。”
两点五十八分。
“动了!”
一名年轻的审计专家猛地大喊一声,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账户有资金流入!大额!单笔一千两百万美金!正在进行实时汇率结算!”
鲍正和大步走到那个专家的身后。
“切入追踪模式!死咬住这笔钱!不要管它怎么拆分,我要看到它每一层的流向!”
“是!”专家立刻敲击回车键。
巨大的显示屏上,一个红色的光点瞬间亮起。紧接着,这个红点如同爆炸一般,散裂成十几个小红点。
“第一层!”老周大声汇报,“资金被化整为零,转入了十二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空壳公司账户!”
“别管空壳公司。看它们接下来的去向。”鲍正和下达指令。
“红点在开曼群岛的账户里停留了不到三十秒!再次转移!”年轻专家指着屏幕,“第二层!这十二笔钱通过跨国第三方支付平台,进行了二次混淆,进入了东南亚的四个地下钱庄接口!”
鲍正和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就是红潮集团洗钱的专业手法。这种跨国、跨平台的多次洗转,普通的经侦手段根本查不下去。只要断了一层,整个证据链就会彻底报废。
“动用省办特批的跨国金融协查权限!强行穿透地下钱庄的底层数据!”鲍正和怒吼。
老周立刻插入一张带有最高权限的秘钥卡。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一片红色瀑布。
“穿透成功!第三层!”老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钱从地下钱庄出来了!汇集到了两家注册在临港市本地的进出口贸易公司账上!”
鲍正和双拳猛地握紧。
“这两家公司的法人是谁?”
“张海,刘建军。都是远东货运底下的挂名马仔!”
鲍正和盯着屏幕。这还不够。这只能证明韩冬在洗钱,还差最后一步。还差那个能把陈仕明死死钉在十字架上的最后一步。
“盯住这两家贸易公司的账户!钱还会走!”鲍正和的额头青筋暴起。
机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点零五分。
屏幕上那两家贸易公司的账户,突然发起了转账指令。
“第四层!”年轻专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屏幕上最终汇聚成的一个巨大红点。
“资金合拢了!这两家贸易公司,以‘商业赞助’和‘教育设施采购’的名义,将所有资金,一分不差地,打入了最终账户!”
鲍正和一把抓住年轻专家的肩膀。
“最终账户的名字!”
老周在旁边的电脑上按下一个键。
一份清晰的银行流水单据,瞬间显示在巨大的主屏幕上。
老周抬起头,看着鲍正和。
“临港市,远航文化教育基金会。隐蔽附属账户。实际控制人:林兆丰。”
机房里。
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鲍正和松开手。他退后两步。
看着屏幕上那份清清楚楚的银行流水单。
四层洗转。天衣无缝的操作。最终,落入了陈仕明的外围口袋。
小主,
这就叫铁证如山。
这笔钱,和之前查扣的远东货运进出口清关文件、以及林野用命换来的那五份真实货运记录,在这一刻,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在法庭上可以经受任何严苛审查的、绝对完整的证据闭环。
“老周。”鲍正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紧绷的沙哑,而是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
“在。”
“把这所有的流水记录、穿透节点、账户信息。全部固化。打印出来。加盖省纪检委金融核查中心的绝密红章。”
“是!”
半小时后。
鲍正和拿着一份厚厚的、用档案袋密封好的案件报告。
他没有回临港市的疗养院驻地。
他直接走进了省纪检委办公大楼。
最高层的副书记办公室。
鲍正和推开门。
李国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鲍正和大步走过去。
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双手放在李国华的桌面上。
“李书记。”鲍正和站得笔直。
李国华看着档案袋,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拿到了?”李国华问。
“拿到了。完整的闭环。韩冬的资金操作,陈仕明的接收账户,远东货运的清关单据。全都在这里。”鲍正和的声音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