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整件事的主要阶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越狱，到南区潜伏。从制造“声东击西”的假象，到打入远东货运内部。从茶馆里的战略欺骗，到最终海外账户的截获。

一步一步。踩着刀刃，淌着鲜血，走到了今天。

证据有了。程序启动了。按照正常的轨道走下去，省纪检委的调查组会雷霆出击，查封账户，抓捕陈仕明，连带摧毁整个韩冬的黑金帝国。

一切看起来，都迎来了终局。

但是。

林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反而透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

“陈凯。这件事，还没结束。”

林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冷静。

陈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结束？哥，纪委都立案了，还能出什么变故？”

林野看着陈凯。

“程序启动，只代表刀举起来了。还没砍下去。”

林野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

“陈仕明是一个在临港市经营了二十年的土皇帝。他背后站着庄培华。他有庞大的保护伞网络。”

“你觉得，省办的立案审批，能瞒得住他吗？”

林野冷笑了一声。

“不出二十四小时，陈仕明就会收到风声。他会知道，省里要动他了。他会知道，那十七个亿的口子，被人撕开了。”

陈凯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反扑。”

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仕明一旦感觉到致命的危险，他有足够的资源和意愿，做出极端的反应。”

“他可以买通杀手去冲击专案组。他可以制造一场大火烧掉所有的纸质档案。他甚至可以利用他手里的权力，强行封锁整个港口，安排核心人员通过货轮潜逃出境。”

林野盯着黑暗的角落。

“困兽犹斗。陈仕明这头野兽，在临死前爆发出来的破坏力，足以摧毁我们所有人。”

陈凯听得头皮发麻。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身份都销毁了。”

林野沉默了片刻。

“更要命的，是另外一件事。”

林野抬起头。

“陈仕明现在，还信任着‘林子’。”

陈凯愣住了。“哥，他信任你，不是好事吗？他以为你去了北方，不会怀疑你。”

“不。”林野摇了摇头。

“这种信任，是一个定时炸弹。”

林野剖析着陈仕明那颗多疑而又疯狂的大脑。

“当陈仕明发现官方要动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寻找一条安全的退路。寻找一个能帮他转移资产、能帮他对抗白道调查的盟友。”

“在茶馆里，我成功地让他相信。‘林子’就是一个为了钱背叛官方、并且有能力在黑白两道之间游走的人。”

“陈仕明在绝境中，一定会想起我。他一定会让阿寿发疯一样地联系我，试图让我动用北方的铁路专线，帮他运走最后的黄金或者现金。”

林野的双手慢慢握紧。

“当他发现，我的电话打不通。当他发现，我彻底失联了。”

“这颗炸弹。就会引爆。”

陈凯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明白了。

陈仕明一旦发现“林子”失踪，他那颗绝顶聪明的大脑，会立刻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从南区冒出来的北方倒爷。突然合拢的财务证据链。针对远东货运的致命打击。

小主，

陈仕明会瞬间醒悟。他被骗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略欺骗。

“到那个时候。”林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陈仕明就会明白。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通缉犯林野，就是‘林子’。就是那个把他推上断头台的执刀人。”

“他会下达全城绝杀令。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复仇。”

地下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林野不再说话。

该做的都做了。棋子已经全部落盘。接下来的局势，将不再受他的完全控制。那是国家机器与地方腐败集团之间的正面碰撞。

晚上十一点。

地下室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突然，林野放在手边的那个用来接收鲍正和消息的死信箱传呼机，亮了一下。

没有震动，只有微光。

林野拿起传呼机。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材料交上去了。你注意安全。”

林野看着这条消息。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鲍正和，一定是一个人坐在那间随时可能被破门而入的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林野拿出密码本对应的单线手机。

只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关机。

林野把手机放在地上。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里。在这个随时会变成杀戮战场的城市角落。

林野感受到了这一年里，最接近平静的一个时刻。

不用再去伪装口音。不用再去面对那些枪口。不用再去计算每一句话的深意。

刀已经拔出，挥向了仇人的脖颈。

他闭着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

这个平静。

绝不会持续太久。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丝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