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冷笑。
“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没有派人来临港市搜查你，也没有通知罗国强收网。他们甚至让我照常上下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上位者的沉得住气。我以为他们真的相信你被吓破了胆。”
苗青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次。你半夜打给我，告诉我鲍正和的专案组去抓海关的孙浩了，专案组放弃了往上追溯，你彻底绝望了。”
“我又传了上去。”
苗青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但就在我传完消息的第二天，我的上线，在电话里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林野在电话里的语气，是真的绝望，还是在试探你？’”
林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句话，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苗青看着林野，“我的上线，根本就不相信鲍正和会放弃向上追查。他们掌握着比我多得多的情报。他们知道鲍正和在暗中调取什么银行流水，他们知道鲍正和根本没有退缩。”
“既然他们知道鲍正和没有退缩。那么你这个所谓的‘绝密情报’，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苗青往前又走了一步，逼近林野。
“但他们，依然没有揭穿你。依然让我继续配合你演戏。”
苗青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次。”
“也就是这半个月。你彻底失联了。你切断了和我的一切联系。”
“但我在临港市的律所圈子里，听到了一些风声。南区冒出了一个叫‘林子’的北方倒爷，直接打入了远东货运的内部。”
苗青死死地盯着林野那张冷硬的脸。
“别人不知道你，但我见过你。我知道你改头换面的能力。”
“我把‘林子’出现的节点，和你切断联系的节点。放在一起。”
苗青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认了。”
“林野。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单向的排气阀。你用我，去安抚省里那些人的神经。你去告诉他们‘我很安全，我没有威胁’。”
“而你真正的刀，早就已经捅进了韩冬和陈仕明的肚子里！”
空旷的游泳馆里，只有苗青斩钉截铁的剖析声在回荡。
林野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他在心里，彻彻底底地，重新评估了苗青。
他一直以为，苗青只是一个被罗国强吓破了胆、又被庄培华的外围体系控制的提线木偶。一个可以被他随意摆弄、用来传递战略欺骗信号的工具。
但他错了。
她不只是一个工具。
她是一个有脑子、有直觉、有自己独立判断能力的局中人。她通过信息的不对称，通过上位者反应的偏差，硬生生地拼凑出了林野的整个欺骗闭环。
“你很聪明。”
林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毫无掩饰的冷酷。
“既然你第三次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你的上线，我已经打入了远东货运？”
“因为我只是等着看。”苗青毫不退让地回敬，“看你这个疯子，到底准备走到哪一步。看你到底能不能把陈仕明这座山给挖塌。”
林野盯着她。
“现在你看到了。鲍正和的立案申请已经递交了。陈仕明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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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向前逼近了一步。
浑身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那你要怎么办？”
林野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你要去向你的主子告密？告诉庄培华，林野骗了你们，林野不仅没有潜伏，他还把陈仕明送上了断头台。让庄培华现在就出手，强行按住鲍正和的调查？”
苗青站在原地，迎着林野那杀人般的目光。
风衣的下摆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这个问题。”
苗青的声音同样冰冷，同样坚硬。
“应该我来问你。”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离。
这是一场真正的交锋。一场在废弃游泳馆里、没有硝烟但却足以致命的肉搏。
谁也没有牌面上的绝对优势。
林野知道苗青通向哪一方。他知道苗青是庄培华外围体系的人。只要他把这个消息放给罗国强，罗国强会立刻把苗青撕成碎片。
但苗青，同样掌握着林野的命门。
她知道林野就是“林子”。她知道林野一直在进行战略欺骗。在这个鲍正和刚刚提交立案申请、陈仕明即将陷入疯狂反扑的最脆弱的关口。
只要苗青打一个电话。只要她把“林子就是林野”这个消息放给阿寿。
整个证据链的闭环就会在瞬间被外部暴力强行打断。方烈会死，鲍正和会面临无法估量的危险，林野所有的心血都将化为泡影。
双方，都掌握着可以瞬间毁掉对方的东西。
“你问我？”林野冷笑，“我现在的处境，你很清楚。我没有退路。谁挡在我的路中间，我就踩碎谁。不管他是谁。”
“你踩不碎我。”苗青毫不示弱。
“林野。你以为你把陈仕明送进去，你就赢了吗？”
苗青指着头顶那布满灰尘的玻璃天窗。
“陈仕明倒了。那笔十七个亿的资金，背后的真正主人，毫发无损！”
“庄培华坐在省里，看着你们在临港市狗咬狗。陈仕明一死，线索就断了。庄培华正好名正言顺地切割。他甚至会因为扫黑除恶有功，再往上升一级！”
苗青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透出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你当了十年的警察。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更高层级的借刀杀人吗？你，鲍正和，甚至陈仕明。都是那把刀！”
林野的双手在衣兜里死死握紧。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他在省城，坐在陆远的办公室里，就已经彻底看清了庄培华“断尾求生”的恶毒算盘。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先砍掉陈仕明，才能让这盘死局活过来。
“那是下一步的事。”林野冷冷地回答。
“下一步？没有下一步了！”
苗青大声反驳。
“陈仕明一旦被抓，整个红潮的资金网络就会被省里以各种名义强行冻结、接管。庄培华有无数种方法，把那些带血的钱洗得干干净净！”
场馆里，陷入了长久的对峙。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女人。
他们在这个废弃的游泳馆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互相试探，到互相威胁，再到对整个政治局势的残酷剖析。
两个被卷入漩涡底层的棋子，在黑暗中互相撕咬，却发现彼此面对的，是同一片深不可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