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车库的入口处。
黎明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一点一点地切割开浓重的黑夜。
他听着苗青那句话的余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地下车库的深处。
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网,开始收了。
……
同一时间。省城。
省办公大楼,纪检监察一室的秘密办公区。
走廊里鸦雀无声。一扇厚重的隔音门紧紧关闭着。
门内。
徐主任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盖着最高级别红头大印的文件。这位头发花白、脾气又臭又硬的老派纪检干部,此刻双眼熬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李国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上的黑色雨衣还在往下滴水。他连夜从临港市赶来,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份原件,直到徐主任从一号首长的家里走出来。
“国华。”徐主任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
“批了。”
徐主任把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省办正式接受了鲍正和提交的所有材料。首长亲自签的字。从这一分钟开始,针对临港市远东货运及相关资金链条的跨部门联合调查,全面启动。”
李国华猛地站了起来。
“立刻冻结账户?”
“对!”徐主任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通知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省银监局、省海关缉私局。成立联合行动组。”
徐主任按下免提键,迅速拨通了几个号码。
“我是徐建军。命令:即刻起,全面冻结临港市远东货运名下所有对公及法人私人账户!冻结与之有资金往来的十二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账户!切断他们一切跨境资金结算通道!”
“马上执行!谁敢透风,我扒了谁的皮!”
挂断电话,徐主任看着李国华。
“官方的刀,已经砍下去了。”徐主任的表情冷峻,“但陈仕明在临港市树大根深,省厅的人下去需要时间。这中间的时间差,就看鲍正和能不能顶得住了。”
“他顶得住。”李国华斩钉截铁地回答。
……
临港市。西区废弃车库。
上午九点。
陈凯从外面飞奔回来,手里拿着两份早餐和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
“哥!动静出来了!”
陈凯把手机塞到林野手里,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林野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子上,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家省城知名新媒体平台的头版页面。
这是一篇由调查记者周寒署名的深度分析文章。
标题黑体加粗,触目惊心:《深水港的黑洞:百亿资金如何凭空消失?》
林野点开文章,快速滑动屏幕。
文章写得非常克制,没有任何煽情,全都是冷冰冰的数据和事实罗列。
文章没有点名道姓。没有写“远东货运”,也没有写“陈仕明”和“韩冬”。
但是,文章里贴出了一张模糊处理过的地下车库照片,配文是“疑似隐藏在废弃物流园的洗钱中转站”。
文章详细剖析了一种利用“电子垃圾替换高档精密仪器”、伪造跨国退运公函来骗取海关放行、进而进行巨额资金洗白的犯罪模式。
在文章的最后,提到了一笔高达十七亿的巨额资金,通过四层离岸账户的穿透,最终流入了一家名为“某文化教育基金会”的隐蔽账户。
“绝了。”陈凯在旁边搓着手,两眼放光,“这记者胆子太大了!虽然没点名,但在临港市的物流圈子里,谁不知道南区废弃物流园是谁的地盘?谁不知道那个什么基金会背后的老板是谁?”
林野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阅读量和转发量。
“这就是舆论的杀伤力。”林野把手机还给陈凯。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林野的声音冷静,“普通老百姓只觉得这是一个耸人听闻的黑幕。但在陈仕明、韩冬、以及他们那个圈子里的所有人看来,这篇报道,就是贴在他们脑门上的催命符。”
陈凯深吸了一口气。
“哥,省里的立案程序,加上这篇报道。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韩冬现在估计已经尿裤子了吧?”
“他尿没尿裤子我不知道。”林野站直身体,“但他一定会动。只要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
车库外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口哨声。
两长一短。
陈凯脸色一变,一把抽出军刺。“谁!”
林野抬起手,示意陈凯安静。
“是老杨的暗号。”
林野大步走向车库的入口斜坡。
斜坡外面的杂草丛中,蹲着一个干瘦的身影。穿着破旧的夹克,戴着一顶旧草帽。
正是那个之前在茶馆里切断了和陈凯一切联系的江湖包打听,老杨。
“杨叔?”陈凯收起军刺,满脸错愕地走过去,“你不是说这潭水太深,你不掺和了吗?”
老杨站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快步走进车库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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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我是说过不掺和。我是怕死。”老杨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但我今天早上,看到了那篇报道。我也听到了道上刮起来的阴风。”
老杨看着林野。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你们真的把天捅破了。”
老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我老杨在临港市混了一辈子。吃的是灰,喝的是泥。我看惯了那些大老板踩着我们的骨头升官发财。”
老杨把烟揉碎,扔在地上。
“我老了。但我这辈子,也想看一次老天爷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