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戴鸭舌帽,也没有穿那件满是灰尘和血迹的破夹克。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理得很短,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除了脸颊上那道为了掩饰身份而留下的假伤疤还没有完全褪去,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来法院办事的市民。
小主,
他的身旁,站着陈凯。陈凯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马路上,车水马龙。
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步履匆匆地赶去上班,有人提着菜篮子路过。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公告栏前的这两个男人。
更没有人知道,那张薄薄的公示纸上写着的内容,对站在这里的这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野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告示上。
黑体加粗的标题十分醒目:《关于撤销原临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员林野受贿及伪证一案刑事判决的公示》。
下面的正文,字字清晰。
“经省高级人民法院联合专案组复查查明,原案认定林野收受贿赂两百万元、伪造案件关键证据等犯罪事实,所依据的物证、书证及鉴定报告,均系相关人员恶意伪造。”
“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依法撤销原刑事判决,宣告林野无罪。”
“特此公示。”
落款是今天的日期。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野就那样站着。
双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没有欢呼。
他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激动地跪在地上仰天长啸。
他也没有哭。他的眼眶里甚至没有一丝红润。
他只是站着。很安静、很安静地站着。
陈凯站在一旁,转头看了一眼林野。
“哥。”陈凯的声音有些发哑。
林野没有转头。
“你看。”陈凯指着那张告示,“白纸黑字。公章。你清白了。全临港市的人都能看到。”
林野的目光,顺着告示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宣告林野无罪。”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
但林野知道,这六个字背后,压着多重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纸。
脑海里,没有出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个画面。
他想起了三年零四个月的时间。
前世,他在死囚牢里度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手铐脚镣磨破皮肤的痛楚。每天醒来都在倒数死亡的绝望。
他想起了父亲的病。
想起了那个在老城区开五金店的老人,背着沉重的案卷袋,一家一家律师事务所去磕头求人的背影。想起了父亲捂着胸口倒在菜市场地上的画面。
他想起了陈凯的死。
前世,陈凯为了给他找证据,被韩冬的人堵在南区的死胡同里,乱刀砍死,尸体被扔进臭水沟里的惨状。
他想起了夏然。
前世,那个穿着警服的女警,七次顶着压力来探视他,七次选择相信他。但在一次次伪证的打击下,最终红着眼睛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那个背影。
他想起了运动场上那把没有发生的刺刀。
这一世,如果他没有重生,如果他没有提前预判,他早就死在看守所放风时的那场暗杀里了。
所有的这些。
这些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记忆里的重量。
在这一刻。
在这张宣告无罪的薄薄纸张面前。
终于。
一件、一件地。被他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他看着告示栏。
“哥。”陈凯吸了吸鼻子,“都结束了。”
林野转过头。
他看着站在身边、活生生的陈凯。看着马路上那些毫无察觉、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他那张冷硬了很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非常微小的松弛。
“结束了。”
林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一切的情绪,在达到最顶峰的极限之后,最终归零。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证明什么。他也不需要全世界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