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西区,省纪检委联合调查组秘密驻点。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水,狠狠地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生铁。
长方形的审讯桌前,只有一盏高亮度的台灯亮着。白色的灯光直直地打在桌面上。
鲍正和坐在桌子的一侧。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左臂挂着绷带,右手拿着一支录音笔。
桌子的另一侧,坐着罗国强。
罗国强脱下了警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头发凌乱。那双曾经在临港市公安局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
两人面前,摆着厚厚的一叠口供笔录。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按着鲜红的手印。
“罗国强。”
鲍正和的声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响起,没有任何起伏,带着标准的程序化冷酷。
“关于你刚才交代的,配合陈仕明干预深水港二期工程码头治安事件、收受远东货运贿赂、以及三年前指使赵志勇伪造两百万资产鉴定报告的事实。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罗国强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交叉、搓动。
“没有了。”罗国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口供上的内容,是否全部属实?”鲍正和逼问。
“全部属实。”罗国强回答。
“是否有人对你进行刑讯逼供、诱供或者威胁?”
“没有。”
鲍正和拿起桌上的一份《污点证人全面合作协议书》,推到罗国强面前。
“按照我们之前的谈判。”鲍正和盯着他,“你交出了陈仕明亲笔签名的内部文件,并且如实供述了整个利益链条上的所有节点。省办调查组已经核实了你提供的一部分物证,确认有效。”
鲍正和用右手敲了敲那份协议。
“这份协议,省高级人民检察院已经批了。你转作污点证人。你的案子,进入正式的司法程序。作为交换条件,检方会在起诉时,向法庭提交一份关于你具有重大立功表现、建议量刑从宽的正式报告。”
罗国强看着那份协议。
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死刑……”罗国强抬起头,看着鲍正和。
“按照协议,检方不会建议死刑立即执行。”鲍正和冷冷地打断他,“但你这辈子,准备在里面把牢底坐穿吧。”
罗国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手在发抖。
他在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红印泥,重重地按了一个手印。
“咔哒。”笔被扔在桌面上。
“鲍处长。”罗国强靠在椅背上,“陈仕明那边,什么时候动?”
“这不是你该问的。”鲍正和把协议书收好,装进档案袋。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两名省办的纪检专员和一名穿着西装的律师走了进来。
“鲍处。”纪检专员递上一份文件,“手续办完了。罗国强的严重高血压和心脏病符合取保候审的医疗条件,加上他现在是本案第一顺位的核心污点证人,省检那边签发了强制监视居住和取保候审的决定书。”
鲍正和接过决定书,看了一眼,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站起身。
“罗国强。你的取保候审手续完成了。”
鲍正和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罗国强。
“从现在开始,你会被转移到省厅指定的安全屋进行监视居住。没有批准,你不能踏出房间半步。不能接触任何通讯设备。你的安全,由省厅特警全权负责。”
罗国强扶着桌子边缘,慢慢地站了起来。
律师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罗局,我们走吧。”律师低声说道。
罗国强点了点头。
他没有戴手铐,因为他现在是受保护的证人。但他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双腿绑着千斤重的铅块。
鲍正和拿着档案袋,跟在他们后面。
一行人走出了审讯室,来到了秘密驻点一楼的长长走廊上。
走廊两侧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哒。哒。哒。”
快走到大门出口的时候。
罗国强突然停下了脚步。
律师愣了一下,跟着停下来。两名押送的纪检专员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罗国强转过身。
他看着走在后面三米处的鲍正和。
走廊里很安静。外面的风雨声被厚厚的墙壁隔绝了大半。
罗国强看着鲍正和。那张苍老、颓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长篇大论。
但最后。
他只说了一句话。
“鲍队。”
罗国强没有叫“鲍处长”,而是叫了二十年前,他们还在市局刑警大队共事时,他称呼鲍正和的那个老称谓。
鲍正和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刀。
“我知道你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