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阅读量数据在屏幕右下角疯狂跳动。
一千。一万。五万。十万。
那数字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样,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往上窜。根本停不住。
林野站在联合报业集团大厦外的台阶上,看着陈凯手里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清晨的薄雾已经被初升的太阳彻底撕裂。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哥,炸了。”陈凯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发着抖,他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评论区全炸了。这帮网民的反应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有人已经把文章里的那个废弃物流园坐标扒出来了,还有人直接把‘某文化教育基金会’和临港湾港务局的关联给贴在了评论区置顶上!”
林野没有去看那些评论。
他转过头,看向马路上开始变得拥挤的车流。
“这只是个开始。”林野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走。离开这里。”
林野大步走下台阶,穿过马路,拉开捷达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陈凯紧跟着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车子迅速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就在捷达车驶出这条街区的五分钟后。
“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陈凯通过后视镜看去,三辆涂装醒目的警车和两辆省办牌照的黑色考斯特,打着双闪,直接冲到了联合报业集团大厦的楼下。
大批穿着制服的干警和纪检专员推开车门,如狼似虎地冲进大厦一楼大厅。
“省办的人动手了。”陈凯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梁树生发了那篇稿子,就等于按下了引爆器。省办不需要再等任何常规审批流程,舆论一出,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进驻报业集团,接管所有的原始数据和服务器。”
林野按下车窗,冷风灌进车厢。
“梁树生现在,应该已经坐在省办的车里,去交代他这十年是怎么给陈仕明当狗的了。”
这四十八小时。
对于临港市来说,注定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惊涛骇浪。
捷达车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尾巴后,驶向了临港湾边缘的一处偏僻海滩。
这里是一片尚未被完全开发的烂尾海滨公园。只有一条破败的沿海公路,几张生锈的长椅,和一望无际的灰色海面。
林野推开车门,走下车。
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他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了下来。
陈凯把车停好,拿着手机走到林野身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
林野和陈凯,就坐在这个烂尾公园的长椅上,或者在捷达车里轮换休息。他们没有回那个废弃的地下车库。在这个全城暴动的时刻,任何一个固定的落脚点都不安全。
他们唯一的眼睛和耳朵,就是陈凯手里那部不断接收着各路消息的手机。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第一天中午。
鲍正和通过单线号码打来电话。
“林野。省办的动作公开化了。”鲍正和的声音在海风中听起来格外硬朗,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说具体情况。”林野盯着波涛起伏的海面。
“联合调查组今天上午十点,正式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鲍正和语速飞快,“虽然没有在会上直接点出陈仕明的名字,但明确宣布了对临港湾港务系统、海关清关系统以及远东货运的全面彻查。”
“韩冬在押。罗国强在押。梁树生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司法保护程序。”
鲍正和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红潮的外围保护层。崩塌了。”
“今天下午,远东货运在南区的三个码头集散中心,被省厅特警全部查封。韩冬手底下的那些中层头目,看到新闻发布会后,知道大势已去。”
“六个人。整整六个片区的负责人,带着账本和客户名单,主动跑到市局投案自首。他们不敢去找临港市的警察,他们直接点名要见省办的专员。”
林野拿着手机。
“墙倒众人推。”林野冷冷地评价。
“不仅如此。”鲍正和的声音透着亢奋,“海关那边也出事了。海关协调科的副科长孙浩,也就是罗国强的外甥。在试图购买假护照潜逃出境的时候,被缉私局的人按在了码头的黑中船上。”
“孙浩一落网,直接把这些年怎么利用职权给远东货运放行的操作流程,全部吐了出来。这跟我们之前掌握的财务流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林野的目光深沉。
“陈仕明呢。”林野问出了最核心的名字。
电话那头,鲍正和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动静。”
鲍正和咬着牙。
“这才是最要命的。外围全垮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省办已经对他下达了限制出境和边控指令。但省办的抓捕令,还没有正式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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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签发。”林野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缺少最后那一份物理关联。”鲍正和解释道,“所有的口供、所有的外围流水,都指向陈仕明。但陈仕明是个厅局级干部。要动他,必须有硬通货。也就是那批当年他亲笔签字的、关于码头特权和土地违规的原始审批文件。”
“那批文件不找到。省办的最高领导就不敢轻易下达抓捕令。陈仕明现在,还在他的局长办公室里坐着。还在自由着。”
林野握紧了手机。
“我知道了。盯死他。他跑不掉的。”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下午。
临港湾的海风变得更加猛烈。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
陈凯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上的新闻页面。
“哥。你看看这个。”
陈凯把手机递到林野面前。
屏幕上,是临港新闻的头版。
没有了以前那种歌功颂德的虚假报道。满屏都是触目惊心的黑色标题。
《临港湾港务局多名中层干部被带走调查》
《南区远东物流涉嫌重大黑恶犯罪,主犯韩冬已落网》
《市公安局原副局长罗国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
《起底深水港十年黑金迷局》
陈凯看着这些标题,声音发颤。
“哥。整个盘子。全掀开了。”
林野接过手机。
他坐在长椅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滑动着屏幕。把那些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文章里,详细披露了远东货运是如何利用海关漏洞进行走私的。披露了那些巨额资金是如何通过错综复杂的海外账户洗白的。披露了治安系统是如何为这些犯罪行为保驾护航的。
甚至,连舆论系统是如何掩盖真相的,都被隐晦地指了出来。
红潮。
这个在临港市盘根错节、隐藏了整整二十年的庞大隐形结构。
在今天这个早晨。被完整地、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林野把那些报道全部看完。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
把手机放在长椅冰冷的木板上。
林野转过头。
看着面前波涛汹涌的临港湾。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对着灰色的海面,发起了呆。
海浪的声音很大。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林野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三年前。
前世的那个自己。那个穿着警服、满腔热血的缉毒探长。
那个时候,他带着方烈,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猎犬,在南区的泥潭里疯狂地寻找线索。他们查到了韩冬,查到了那两百万的毒资,查到了港务局的影子。
但那个时候的他,就像是一个被蒙上双眼的人,在黑暗中摸索一头巨大的大象。
他摸到了大象的腿,以为那就是全部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