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已经撒下去了。现在。就等那条鱼。咬钩。”

林野的声音，在黎明的车厢里显得平稳而冷酷。

这盘大棋，从看守所里的第一步开始，下到今天，终于到了最后收官的时刻。陈仕明放出了清道夫，北区的风声鹤唳会逼得阿寿走投无路。只要阿寿开机，只要那个通讯信号在临港市的上空出现哪怕一秒钟。

鲍正和手底下的技侦团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死死咬住那个坐标。

剩下的，就是等待。

一场比拼耐心、比拼神经坚韧程度的等待。

林野推开车门，走下捷达车。

“陈凯，你开车回废弃车库。守着备用电台和单线手机。一旦有情况，立刻联系我。”林野站在车门外，下达了指令。

“哥，你去哪？”陈凯握着方向盘，有些不解。这个时候，不应该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冲锋吗？

“我去一趟医院。”

林野说完，反手关上车门。

陈凯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发动捷达车，驶离了这条偏僻的省道。

林野一个人站在路边。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散尽，临港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新闻媒体上的惊天报道正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里发酵，无数人正在为这场官场地震而震惊。

但林野没有去关注那些。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第二人民医院。”林野拉开车门，坐在后排。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半个小时后。

林野走进了市第二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消防通道，避开了大厅里可能存在的媒体记者和闲杂人等。他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上五楼。

五楼。心血管外科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护士推着换药车，车轮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单调的骨碌碌声。

林野走到五零三号病房门前。

门没关严。

林野伸出手，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脏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滴答”声。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直直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林建国靠在摇起的病床床头上。他穿着病号服，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色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灰色，多了一丝血气。

听到推门声。

林建国转过头。

看着走进病房的林野。

林野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来了。”林建国看着儿子，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平稳。

“来了。”林野点头。

林野在这个等待猎物上钩、全城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

做了这整件事里，最安静的一件事。

他没有去跟鲍正和待在监控大厅里死盯着屏幕。他没有跟陈凯在车库里擦拭枪支。他把技术层面的追踪全部交给了省纪委的专业团队。

他来到这里。坐在病床前。

陪他的父亲，林建国，说话。

林野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开始削苹果。

刀锋在红色的果皮上平稳地游走。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不间断的线，垂落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削苹果的沙沙声。

“外面，是不是出大事了。”林建国看着儿子手里的苹果，突然开口。

林建国虽然躺在病床上，但他不傻。前几天病房外站着的荷枪实弹的特警，以及老马每次来探望时那副欲言又止、战战兢兢的表情，都让他明白，外面发生的事情，绝对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林野手里的刀没有停。

红色的果皮继续往下掉。

“是出事了。”林野回答得很平静。

“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林建国问。

林野削完最后一圈果皮。把长长的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刀刃在苹果上切下一块，递到林建国面前。

“在处理事情。”林野说。

林建国没有接那块苹果。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他这个当父亲的都看不透的深沉和冷硬。

林建国知道，儿子是一个警察。或者说，曾经是一个警察。他更知道，儿子身上背着多大的冤屈。

“危险吗。”林建国问。

“不危险了。”林野把那块苹果放在床头柜的干净盘子里，“快处理完了。”

林建国看着盘子里的苹果。

过了很久。

林建国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信任和不再追问的默契。他没有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没有问那些高官和黑社会是怎么倒台的，也没有问林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他只是一个父亲。他只关心儿子是不是安全，事情是不是快结束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地板上爬到了病床的白色被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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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不说案子。不说布局。不说生死。

在这个安静的半天里，那些血腥的算计和权力的倾轧，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扇房门之外。

“你小时候。”

林建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回忆的沧桑。

“有一回。老城区的五金店进了一批新货。”

林建国看着天花板。

“一把很重的管钳。我放在柜台上，转身去仓库拿发票。出来的时候，那把管钳不见了。你也不见了。”

林野收回目光，看着父亲。

那段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依然清晰。

“我当时以为进贼了。”林建国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结果找了半条街。在街口的那个修车铺外面，看到你。”

“你当时才八岁。抱着那把比你胳膊还粗的管钳。帮修车铺的王瞎子，在拧一个生锈的螺丝。”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林野。

“你拧不动。手心都磨破了，全是血泡。但你就是不松手。”

林野坐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现在布满了老茧和握枪留下的硬块。

“王瞎子眼睛看不见，他一个人修不了那个大件。”林野的声音很平缓。

“我知道。”林建国点头，“我当时把你打了一顿。不是因为你拿了店里的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深浅。那个生锈的螺丝一旦崩断，会直接打碎你的下巴。”

林建国看着儿子。

“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多硬的铁你都要去咬一口。不管自己会不会流血。”

林野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折叠刀，擦干净，收回口袋。

“爸。”林野开口。

“说。”

“我妈。”林野提起了这个名字。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两个字，微微停滞了一下。

林野的母亲。

在林野的前世记忆里。在这个时间点，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在林野入狱的第二年，母亲就因为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作，在老城区那个破旧的房子里去世了。那个时候，林野还在死囚牢里等着执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