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这两个字从缪敏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一颗没有引信的哑弹,悄无声息地砸在了409办公室陈旧的木地板上,却在林野的脑海深处掀起了一场海啸。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屋子里的灰尘在光柱中慢腾腾地浮动。
林野坐在办公椅上,身体保持着刚才那种微微后靠的姿势,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撑在桌面上的缪敏。
一秒。
两秒。
三秒。
走廊里传来保洁员拖地时水桶碰撞的沉闷声响,“咣当”一声,隔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传进来。
四秒。
五秒。
整整五秒钟,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的大脑在疯狂地计算着所有的可能性。他可以装傻,可以说一句“缪专员,你是不是这几天看卷宗看魔怔了,怎么连封建迷信都扯出来了”。他甚至可以站起来,用基层刑警那种糙汉子的做派,插科打诨地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如果对面站着的是韦明远,林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干。
但他看着缪敏。
看着她眼底那抹因为几天几夜没合眼而熬出来的红血丝,看着她刚才为了掩护他,毫不犹豫地动用私人渠道裸调一台黑车时的果决。
这个女人,不是韦明远那种笑面虎。她是一把冷硬的刀,也是一个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战友。
用谎言去敷衍一个刚跟你出生入死的聪明人,是最蠢的下策。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慢慢松开,身子往前倾了倾,拉近了和缪敏的距离。
“缪敏。”
林野没有叫她缪专员,而是直接叫了名字。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粗粝感。
“我不会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因为不管我回答‘是’还是‘不是’,听起来都像是在编故事,像疯话。”
他直视着她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但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一件事。”
林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着最准确、最能让人接受的语言。
“我的脑子里,确实装了一些东西。我有些只有我自己知道,且绝对无法向任何人证明来源的信息。”
缪敏的呼吸微微一滞,撑在桌面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扇门。
“这些信息,有的救过我的命,有的帮我把陈仕明那种人送进了监狱。昨天在老港区,也是这些信息告诉我,那个叫胡大兵的人,是个不能碰的雷。”
林野的语气非常平稳,他没有去渲染那些信息的神秘感,而是把它们当成了一种客观存在的“工具”摆在台面上。
“我没法给你一份纸质报告,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高明远,怎么知道湖城公安局内部问题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东西,都在我脑子里。”
林野往后靠回椅背上,看着缪敏。
他把选择权,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现在,底牌我亮给你了。虽然是一张你看不懂的花色,但它确实存在。”
林野的声音变得冷峻而坚决。
“如果你信我,信我这把刀刃向外的刀,我们就继续搭档。湖城这潭浑水,我们一起趟到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办公室的那扇门。
“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太危险,或者觉得跟着一个满嘴‘无法证明’的疯子干活不踏实。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去跟韦明远打报告。你随时可以调离这个专项组,我绝不拦你,也绝不怪你。”
把最难堪、最无法解释的烂摊子摊开。
不骗你,也不全说。
林野选了最难,但也最有效的一条路。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没有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种成年人之间在权衡利弊、在审视信任时的厚重。
缪敏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去看那扇门,也没有立刻回答林野的话。
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