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咽下去，让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清明。

“调离？”缪敏放下杯子，冷笑了一声，“我为了给你弄车，连我那个几年没联系的大学同学都折腾起来了，现在你让我走？”

她转过转椅，面对着林野。

“林野，你在临港市是个狠角色，在省办，我也不是个泥捏的摆设。”

缪敏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了刚才那种探究到底的执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工作层面的锐利。

“成年人搭档，不问来路，只看结果。你既然交了底，我也没兴趣去深挖你脑子里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干脆利落。

小主，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林野点头。

“以后，再遇到类似胡大兵这种情况，或者你脑子里那些‘信息’再次跳出来的时候。”缪敏死死地盯着他，“这种信息存在的事实，你必须提前告诉我。哪怕你只说一句‘这人有问题’或者‘这个地方不能去’，都可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的那些波澜。

“来源，我不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也不管。但我不能像个瞎子一样，被你拽着在悬崖边上跑。”

“我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我要知道，我们是在为什么而冒险。”

这番话，说得理智，清醒，甚至带着一股狠劲儿。

林野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那是他到了省办之后，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好。”林野答应得非常痛快。

“信息存在，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一场危机四伏的信任危机，就在这种看似荒谬，却又无比坚固的妥协中，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两人没有握手，也没有说那些多余的废话。但在这间充满发霉味道的办公室里，他们终于从两个被临时拼凑在一起的“专员”，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两人的堡垒。

“既然说开了。”林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过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了杯热水。

“那咱们就重新盘一盘湖城这盘棋。韦明远在等我们摸到那条线，高明远在半夜给我们发警告。海图这张网，比陈仕明那个盘子大得多。你有什么打算？”

林野端着水杯走回来，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缘，看着缪敏。

缪敏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上。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那是一个带锁的抽屉，钥匙一直挂在她的脖子上。

她伸手进去，从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林野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断。

缪敏把相框拿出来，翻转过来。

那是一张合影。照片上的缪敏比现在看起来要年轻几岁，头发稍微长一些，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灿烂笑容。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男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长得和缪敏有几分神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同样深邃明亮。男孩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只手搭在缪敏的肩膀上。

背景，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江面，和一座巨大的港口起重机。

缪敏把相框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林野的视线范围内。

她没有抬头看林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我弟弟。”

缪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林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男孩阳光灿烂的笑脸上，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背景里的港口。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三年前。”

缪敏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用力咽下某种尖锐的东西。她的手放在大腿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林野能看到她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他警校刚毕业，分到了湖城市公安局水上缉私大队。成了一名实习警员。”

缪敏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上班的第三个月，局里通知家属去认尸。”

“他们说，他在夜间巡逻的时候，因为江面风大，脚滑掉进了江里。”

缪敏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