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办大院的深秋，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气温陡降。

409办公室里，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林野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刚刚从陈凯那边通过加密渠道发来的电子表格，眉头渐渐锁紧。

这已经是他们定下“边缘渗透”策略的第五天。

缪敏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野手边。“陈凯那边有消息了？”她顺势拉过椅子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货车牌号、行驶轨迹和收费站抬杆记录。

“凯子这几天没闲着。他手底下那些跑长途的老司机，在这条线上撒开网，摸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林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他握住鼠标，将表格往下拉，指着其中标红的几行数据。

“你看这几辆重卡。”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抽丝剥茧的沉稳，“它们每个月都会在十五号到二十号之间，出现在湖城老港区附近的高速出口。但是，它们的始发地不是我们省内的任何一个地市，也不是邻近的中转枢纽。”

缪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停留在始发地那一栏。

“粤东？”缪敏的眼神微微一凝。

“对。广东方向，粤东的一个深水海港。”林野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凯子查了这几辆车的轮胎磨损程度和底盘吃水线。这些车来的时候，拉的都是重货，但回去的时候，往往是空车或者轻货。”

缪敏的脑子转得飞快。她在法制处待过，对这种跨省的物流猫腻非常敏感。

“从粤东这种沿海大港，千里迢迢拉重货到湖城这个内河小港口？这在物流成本上根本算不过账来啊。”缪敏分析道，“除非，他们拉的根本不是普通商品。湖城，只是他们整个利益链条上的一个内陆集散地或者‘洗白’的跳板。”

“不光是这样。”

林野点开表格附带的一个文档，里面是几张模糊的货运底单扫描件。这是陈凯花了不小的代价，从几个熟识的货运站调度员手里搞来的。

“货主叫什么？”缪敏凑近了屏幕。

“利远海运。”

林野吐出这四个字，目光深邃。“这家公司注册在粤东。陈凯顺藤摸瓜，托沿海那边跑船的兄弟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底。这不查不知道，一查，里面全是不合常理的窟窿。”

林野把一份整理好的背景调查推到屏幕中央。

“利远海运，表面上看是一家正规的海运物流公司，有几艘远洋货轮的干股。但是，在过去的两年里，这家公司名下的集装箱，有六次‘临时改港’的记录。”

“临时改港？”缪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曾经的省厅法制处干事，她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

“正常的远洋海运，航线和目的港都是提前几个月就在海关和港务局报备好的。除非遇到极端台风天气或者港口罢工，否则绝对不可能临时改港。”缪敏的语气变得非常专业且急促，“临时改港不仅要交高昂的罚金，还要面临海关极其严苛的重新查验，物流成本会翻好几倍。两年六次？这家公司是在拿钱打水漂吗？”

“他们不是在打水漂，他们是在买命。”

林野看着屏幕上“利远海运”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海上的风浪大，不可控因素多。如果他们在公海上接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私活’，或者船上装了必须避开某地海关突击检查的东西，那花再多的钱临时改港，也是值得的。”

林野转过头，看着办公桌旁的白板。

白板上那张原本只局限在省内和临港的虚线轮廓，在这一刻，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向南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

从内陆的小港口，一路拉到了中国最繁华、水最深的沿海大局。

“湖城、洪贵成、郑卫国。”林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湖城的位置画了一条长长的箭头，直指广东方向。

“他们只不过是这幅‘海图’里的一个区域代理商。真正的源头，那个画图的人，藏在水更深的海里。”

林野把记号笔扔回笔筒里，转过身看着缪敏。

“这案子，在省里查不下去了。”

缪敏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林野的意思。

在省内，到处都是韦明远的眼睛，到处都是海图的眼线。他们只要稍微动一下洪贵成，立刻就会有无数只手伸出来把他们按死。但如果是跳出这个省呢？

“可是，我们现在连省办大院的门都出不去。”缪敏有些无奈地摊开手，“韦明远让我们写的那个‘制度建设’报告，就是把我们拴在工位上的铁链。”

“那就用这条铁链，勒住他的脖子。”林野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算计。

林野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份他们熬了几天夜、写得四平八稳的《指导意见》草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直接把报告的最后一部分全部删掉，然后重新起草了一个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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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借鉴沿海先进港口反走私经验的跨省调研申请》。

半个小时后。

林野拿着打印好的、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报告，敲响了走廊尽头组长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韦明远温和的声音。

林野推门进去。

韦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研究着一本厚厚的古籍。看到林野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堆起那招牌式的笑容。

“小林啊，报告写完了？”韦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