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十二月,冷空气裹挟着冰雨,像刀子一样刮过这座城市的街道。
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头顶那块写着“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红得有些刺眼,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走廊里几个大男人的心上。
林建国佝偻着背,在长椅和手术室大门之间来回踱步。他脚上那双旧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老爷子的头发在这大半年里白了一大半,此刻更是乱糟糟的,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不停地互相搓着。
李国华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夹克,站在走廊的窗户边。这位在临港市局当了大半辈子刑警队长的老刑侦,此刻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一眼那盏刺眼的红灯,脸上的担忧怎么也掩饰不住。
在手术室正门口,像铁塔一样杵着一个人。
陈凯。
这几天临港市降温,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紧身T恤,外面套着件敞开的皮夹克。他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林野在粤东那边分身乏术,陈凯作为兄弟,死活要留在临港守着嫂子。
“凯子,你别在那儿转悠了,晃得我头晕。”李国华走过去,拍了拍陈凯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然然是咱们警队最硬气的丫头,她肯定能挺过去。”
“李局,我这不是急吗!”陈凯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预产期明明还有将近一个月啊!怎么今天下午在局里开着会,突然就破水了呢?这早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医生说了,夏然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加上情绪一直绷着,胎儿入盆早。”李国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还在踱步的林建国,“老林,你坐会儿。你这身体,别儿媳妇还没出来,你先倒下了。”
“我坐不住啊,老李。”林建国停下脚步,眼眶泛红,“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林野那混小子又不在家,然然一个人在里面遭罪,我这当老公公的,心里愧得慌啊!”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着口罩、满头是汗的护士拿着几张单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夏然的家属!谁是夏然的家属?”
“我!我是她公公!”林建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李国华和陈凯也立刻围拢过去。
“产妇羊水破得太早,胎位现在有点不正,加上是早产,顺产的风险太高了,主任建议立刻转剖腹产。”护士语速飞快,把一张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递到林建国面前,“家属赶紧签字!里面等着用麻药呢!”
“剖……剖腹产?”林建国一听,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笔都接不住了。
“护士,大人和孩子,有危险吗?”李国华一把扶住林建国,沉声问道。
“生孩子哪有没危险的?更何况是早产加胎位不正!赶紧签字,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护士催促道。
陈凯在一旁急得眼睛都快瞪出血了,他一把抓过护士手里的笔,塞进林建国手里:“林叔!签!不管花多少钱,用最好的药,一定要保嫂子平安!”
林建国哆嗦着手,在同意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护士重新冲进手术室,两扇门再次无情地关上,林建国双腿一软,顺着墙根就往下滑。
“林叔!”陈凯一把将老爷子捞起来,扶到长椅上坐下。
林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指缝里渗出了浑浊的眼泪。
“不行……”林建国突然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老李,凯子。然然在里面过鬼门关,这事儿,不能瞒着林野了。”
“林叔,野哥现在在粤东那边也是在搏命啊。海图的人到处在找他们,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陈凯有些犹豫。
“我知道他在干大事!”林建国打断了陈凯的话,声音有些发哑,“但里面躺着的是他老婆,是他林家的骨肉!就算他回不来,他也得知道!”
林建国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的智能手机,翻出了林野的号码。
……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粤东市,依然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老城区的安全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林野、方烈和缪敏正围在那张破木桌前。桌子上铺着一张手绘的东港区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画满了各种进攻和撤退的路线。
“今晚的行动,目标是东港区那个海鲜批发市场。”林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拿着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里是第二个‘派钱人’赵大明的窝点。凯子的兄弟们虽然不在,但烈子,咱们俩配合。我负责把外围的暗哨引开,你直接摸进他的办公室,把账本和现金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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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烈坐在旁边,手里擦拭着那把三棱军刺,眼神冷酷:“哥,如果是活人挡道呢?”
“不留手。”林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海图已经对我们下了必杀令,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是拿刀的,直接放倒。”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嗡——嗡——嗡——”
放在地图边缘的那个特制加密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电话都可能意味着局势的突变。
林野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老爹。
林野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知道,父亲林建国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自从他来粤东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后,父亲为了不让他分心,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
今天这个时候打来,难道是临港那边出事了?是陈仕明留下的残党去家里找麻烦了?
林野立刻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出什么事了?”林野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冷静,但肌肉已经本能地紧绷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医院走廊里那种特有的嘈杂和广播声。
“林野啊……”林建国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颤抖。
“爸,你在哪儿?怎么有医院的声音?是不是你身体不舒服?”林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不是我。是你媳妇。”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林野的后脑勺上。
林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的视线瞬间有些模糊。他猛地转过身,手死死地抓着窗沿。
“夏然怎么了?她预产期不是还有将近一个月吗?”林野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那种属于钢铁硬汉的冷静外壳,在听到妻子出事的瞬间,出现了可怕的裂缝。
“破水了。早产。”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依然掩饰不住那份焦灼。
“胎位不正,刚才医生拿了病危通知书出来,已经转剖腹产了。现在人在手术室里,还没出来。”
病危通知书。
剖腹产。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林野的心脏。
林野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怕。他敢在死囚牢里跟死神叫板,敢带着两个人去挑翻海图的整个地下帝国。
但在这一刻,这个见惯了生死的男人,慌了。
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爸,我马上回来。”
林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我这就去订最近的航班。哪怕没有航班,我包车、我抢车我也赶回去!你告诉医生,一定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
林野一边吼着,一边转过身,就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困兽,开始在屋子里乱转,想要找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
桌旁的方烈和缪敏被林野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了一跳,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林野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你给我站住!”
电话那头,林建国突然拔高了音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这声怒吼,把林野震得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