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清晨，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依然透着一股刺骨的湿冷。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夏然因为刚做完生产，身体极度虚弱，正打着点滴沉沉地睡着。旁边的小推车里，那个取名叫“知止”的小生命被裹在红色的襁褓中，正毫无防备地吧嗒着小嘴。

病房外的走廊上，熬了一整夜的三个大男人，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林建国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虽然满脸疲惫，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年轻了好几岁。

“老李，凯子。”林建国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俩在这儿帮我盯着点。我得回一趟老城区的家。”

“林叔，这大清早的您回去干嘛啊？一会儿天亮了医院食堂就有饭，您在这儿眯一会儿吧。”陈凯靠在墙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医院食堂的饭没油水，然然吃了不下奶。”林建国摆了摆手，一脸的认真，“我得回去把家里那只散养的老母鸡给炖了。还有，然然平时最爱吃咱们老街巷口那家‘王记’的豆腐脑和现炸的小油条，我顺道去买点新鲜的带过来。她醒了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一旁的李国华听了，把刚摸出来的烟又塞回了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行了，老林。你也熬了一宿，腿脚都软了。这大清早的连个公交车都没有，我开车送你回去。”李国华拍了拍林建国的后背，“凯子，你在这儿死盯着，除了大夫护士，谁也不准进病房，听到没？”

“放心吧李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陈凯拍着胸脯保证。

李国华点了点头，带着林建国下了楼，钻进了他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桑塔纳里。

清晨六点半，临港市老城区。

冬天的早晨亮得晚，街上的路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老街两旁的早点摊已经陆续支了起来，白色的蒸汽伴随着炸油条的面香味，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国华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榕树下，拔下车钥匙。

“老林，你去买早点，我去后备箱拿点东西，一会儿咱们一起上楼去抓你那只老母鸡。”李国华推开车门，一边说一边往车尾走去。

“好嘞！你慢点啊，地上滑！”

林建国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裹紧了身上的旧棉服，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并不宽敞的马路，朝着巷口那个热气腾腾的“王记”早点摊走去。

“老王！给我来两碗豆腐脑，多放点香菜，不要辣子。再来半斤刚出锅的小油条！”林建国人还没走到，那洪亮的嗓门就已经传了过去。

正在炸油条的老王抬起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打趣：“哟，老林！今天这嗓门够亮的啊！什么喜事儿，把你高兴成这样？”

“嘿嘿，大喜事！”林建国凑到摊子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一朵花，“我儿媳妇昨晚生了！大胖小子，六斤八两！”

“哎呀！恭喜恭喜啊！你老林总算抱上孙子了！这顿早点算我的，当我给大孙子的贺礼了！”老王麻利地开始装包。

就在这两个老街坊隔着热气互相道喜的时候。

距离早点摊不到三十米的十字路口拐角处。

一辆没有牌照的银灰色破旧面包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爆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驾驶座上，一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的青年，正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神有些发狠地盯着站在早点摊前的林建国。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手里拿着一张偷拍的照片，低头对了对，又抬起头看了看。

“虎哥，确认了，就是那个老头。”黄毛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吴律师交代的活儿，四十八小时内见血。五十万的安家费啊，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去国外吃香喝辣了。”

被叫做虎哥的光头壮汉把照片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底下，吐了一口唾沫。

“妈的，这活儿太容易了。大清早的，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老规矩，油门踩到底，直接冲上人行道。撞完之后别停，往东边没监控的废弃厂区开，车在那边烧了，咱们换摩托走。”

“明白。”黄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伸手，将档位挂到了前进挡。

“轰——嗡嗡嗡！”

一阵异常沉闷、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在寂静的老街上炸响！

这声音太大，太不正常了。根本不是正常起步的声音，而是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在疯狂咆哮！

正在车尾箱拿东西的李国华，听到这个声音，常年做刑警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警觉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像一头发疯的野猪，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疯狂打滑，冒出一阵刺鼻的白烟，然后以一种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路段出现的高速，朝着马路斜对面直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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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面包车车头对准的方向。

正是正在低头掏钱包付钱的林建国！

“不好！”

李国华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连车厢盖都没关，整个人像是一头老猎豹，爆发出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狂奔着横穿过马路！

“老林！躲开——！”

李国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怒吼。

这声吼叫，在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林建国正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给摊主，听到这声大吼，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巨大的、散发着刺眼远光灯的车灯，以及一个带着死亡气息的灰色车头，正在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撞来！

距离太近了。

速度太快了。

林建国完全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半步。

早点摊的老王吓得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

“轰——！”

面包车带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劲风，直接冲上了人行道！

就在面包车的保险杠距离林建国还有不到半米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从侧面猛地扑了过来！

是李国华。

这个干了大半辈子刑警、把林野当成半个儿子来看待的老警察，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撞在了林建国的身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林建国整个人撞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一米开外的水泥地上，滚了好几圈。

而李国华在推开林建国的同时，自己却因为惯性，身体暴露在了面包车的冲击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