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撕破了粤东市上空的阴云，明晃晃地照进老城区的这间安全屋里。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林野站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屏幕有些开裂的手机。他脸上的狂怒、绝望、甚至刚才听到孩子出生时的那种狂喜，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被一股极其强悍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理智。

当一个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吃人的饿狼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成比狼更凶狠、更冷血的屠夫。

“凯子，你还在听吗？”林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平稳得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临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走廊里，陈凯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他刚刚看着李国华被推上手术台，看着林建国包扎着胳膊在走廊里掉眼泪，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此刻眼圈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呼吸粗重。

“哥，我在。我听着呢。”陈凯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哆嗦。

“把你现在的眼泪，还有那些没用的情绪，全都给我憋回去。”

林野的语气硬得像是一块生铁，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拿脑子记死。执行不到位，我们全家，连带着你和李师傅，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陈凯浑身一激灵，那股子悲愤瞬间被林野这种临危不乱的压迫感给压了下去。他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哥，你说！我陈凯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事情办妥！”

“第一件事，转移。”

林野的大脑像一台超高速运转的战术计算机，在五分钟内，他必须把临港市那个千疮百孔的大后方，重新打造成一块铁板。

“医院是公共场所，人多眼杂，绝对不能久留。夏然虽然刚顺产完身体虚弱，但也必须走。你现在立刻用内部保密专线，联系省纪委的鲍正和。”

林野的语速很快，但吐字异常清晰。

“告诉老鲍，海图和陈仕明联手了。我不管他用什么借口，让他立刻动用他在省城的那套秘密安全公寓。今天天一黑，你亲自带队，调局里最可靠的特警兄弟，开防弹防爆车，把我爸、夏然，还有知止，连夜秘密转移到老鲍的公寓里去！”

陈凯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哥，去省城？那嫂子的身体……”

“留在临港就是活靶子！”林野直接打断了他，“老鲍的公寓在省委家属院的内环，有武警站岗，陈仕明手再长也伸不进去！路上带好随车医生，只要人在，别的都不重要！”

“明白！我马上联系鲍组长！”陈凯咬着牙答应下来。

“第二件事，李师傅的安保。”

提到李国华，林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手机的左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突突直跳。但他硬是把那股钻心的愧疚给咽了回去。

“李师傅的脚是为了我爸断的，这笔血债我林野记在心里。但他现在躺在骨科病房，行动不便，是最容易被二次灭口的目标。你从南区修车铺里，挑十个最敢下手、底子最干净的兄弟。”

林野的眼中闪过一道森冷的寒芒。

“二十四小时，分成三班倒，给我死死地钉在李师傅的病房门口。告诉兄弟们，把家伙都带上。只要有任何身份不明的人敢靠近病房五米之内，不用警告，直接给我放倒！出了事，我林野担着！”

“哥你放心！李哥也是我半个师傅，谁敢动他，老子活剥了他的皮！”陈凯在电话那头捏得指骨咔咔作响。

“最后，第三件事。”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红日。

“陈仕明既然在牢里还觉得日子过得太清闲，那我就给他找点事做。”

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对付陈仕明这种自诩聪明的狐狸，光靠放狠话是没有用的。你要打，就得打在他的七寸上，让他连翻身的本钱都彻底失去。

“你让老鲍以省纪委联合督导组的名义，立刻向临港市第一监狱下达一份‘司法协查申请’。”

林野有条不紊地布置着反击的杀招。

“理由现成就有：怀疑陈仕明在狱中继续操控涉黑组织。让监狱方面，把陈仕明最近三个月内，所有的探视记录、通讯录音、寄收信件，连带着他那个负责‘狱内法律咨询’的活动轨迹，全部封存调阅！”

陈凯听着林野的这一连串指令，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一招，太毒了，也太准了。

“哥，你的意思是，陈仕明是通过见律师或者写信把话传出来的？”

“除了这条合法渠道，他没有别的办法。”林野冷冷地说，“你告诉老鲍，重点查他那个辩护律师。一旦协查令下去，监狱为了撇清关系，一定会把陈仕明直接扔进单人禁闭室隔离审查。我要让陈仕明在牢里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聋子、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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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通讯，剥夺特权，关进小黑屋。

这是对一个躲在幕后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操盘手，最致命的打击。

一口气把这三个决定说完，林野觉得自己的肺里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战时调度，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他只能用最冰冷的理智，去缝补那个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血口的家。

电话那头，陈凯把这三件事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走廊里，护士推着装着医疗器械的小车匆匆跑过，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陈凯看着手术室门外那一滩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那是李国华被拖行时留下的。他又转头看了看坐在长椅上、因为过度受惊和自责而瑟瑟发抖的老爷子林建国。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心酸，猛地涌上了陈凯的心头。

“哥……”

陈凯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哽咽。他双手捧着手机，身子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慢慢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