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那栋破唐楼阴暗的楼道里，常年不换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灭了。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墙壁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拐角处猛地响起。

就在老杨决绝地关上门，准备独自一人返回金三角那个魔窟的半分钟后。林野像是一头彻底被激怒的猎豹，直接拉开门追了出去。

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废话。

他从背后一把揪住老杨那件洗得发白的破夹克衣领，借着往下冲的惯性，狠狠地将这个瘦削却精壮的汉子，死死地按在了布满青苔和水渍的水泥墙上。

“你想当英雄？”

林野的眼睛红得吓人，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老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你想用自己这条命，去换我们在香港的安稳？”

老杨被按在墙上，没有还手。他只是偏过头，看着楼道尽头那一线微弱的街灯。

“哥，放手吧。我多留一分钟，咱们全盘皆输的风险就大一分。”

“放屁！”

林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地拽离了墙面，然后用力地往楼梯上方一推。

“我林野这辈子，从来不需要兄弟拿命来给我填坑！金三角的账，咱们要算。但今天，你就算把我打趴下，你也休想一个人回去送死！”

林野盯着老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霸道。

“香港这边的局，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缺人手，缺枪。你那条命，留着给我砸钟启文的场子！走，跟我回主安全屋！”

老杨看着林野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原本死灰般的心里，突然涌过一阵滚烫的暖流。他知道，林野这是铁了心要拉他一把，硬生生把他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半个小时后。

中环，缪敏和苗青所在的那间隐蔽的商务酒店套房。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林野推开门，带着一身浓重烟草味和市井气的老杨，走了进来。

屋子里的气氛，在老杨踏入的那一瞬间，陡然降至了冰点。

缪敏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明天要递交给廉政公署的补充材料，看到林野身后跟着的这个陌生男人，她下意识地合上了文件夹，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而原本坐在角落电脑前的苗青，反应更是剧烈。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站了起来，后背死死地贴在墙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惧和防备。

苗青在海图的情报中心待过一年，她太熟悉那种味道了。老杨虽然穿着普通的夹克，但他身上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那种在金三角热带丛林里沾染的血腥味，根本掩盖不住。

在苗青眼里，这个剃着寸头、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简直就和海图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清道夫一模一样。

“林野……他是谁？”缪敏站起身，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旁边包里的防狼喷雾。

“自己人。”

林野走上前，脱下外套扔在床上。

“老杨。临港市局的老刑警，我过命的兄弟。失踪了一年，刚从金三角那边摸清了海图的境外老巢，死里逃生跑回来的。”

林野的介绍很简短，但分量极重。

老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吓人。他只是冲着缪敏和苗青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老杨走到靠门边的一张单人沙发旁，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一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哨兵。

林野拉着缪敏，给了一个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套房里侧的洗手间，顺手关上了门。

洗手间里没开排气扇，空气有些发闷。

“林野，你疯了吗？”

门刚一关上，缪敏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质问和不解。

“咱们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你突然带一个失踪了一年的人回来，直接领进了我们的核心安全屋？”

林野靠在洗手台上，看着缪敏焦急的脸：“我说过，他是我兄弟。我信他。”

“可是我不信！”

缪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作为官方调查人员的职业素养，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理智。

“林野，我不怀疑你们以前的交情。但在咱们这一行，‘一年’这个时间，太长了。他在金三角那种毒贩和军阀窝里待了整整三百多天！”

缪敏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那种地方，能把神仙都逼成鬼。海图的渗透能力有多强，你比我清楚。你怎么敢保证，他现在还是那个老杨？你怎么敢保证，他不是被海图发现了身份，然后被策反，故意放回来套我们情报的钩子？”

这时，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苗青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

“林野，缪专员说得对。我见过太多硬骨头被海图用钱、用毒品、用家人的命硬生生砸断了脊梁。他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这种人，最容易失控。咱们手里握着能要钟启文命的底牌，如果他是个雷，咱们全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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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一个从官方的审查逻辑出发，一个从黑暗的生存法则出发。

她们的怀疑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林野看着她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杨经历了什么，老杨绝对不可能背叛。但是，在这个临时拼凑起来、肩负着扳倒跨国洗钱帝国重任的小队里。

光靠他林野的一句“我担保”，是换不来真正的信任的。

信任不是说出来的，是试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