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大楼的地下走廊里，回荡着林野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野推开联合指挥中心休息室的门，一股浓烈的黑咖啡味和尼古林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缪敏正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式外套，蜷缩在沙发里。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就没了热气的速溶咖啡，双眼无神地盯着墙壁上的那张海图关系网。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转过头来。

“林野？”缪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老鲍说你把自己关在地下档案室查佟海平的底，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林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因为过度熬夜而发胀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查出来了。”林野放下纸杯，拉过一把椅子，在缪敏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出那个惊世骇俗的结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摊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佟海平这个人，在九八年之前，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林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鬼故事，“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小学同学，没有打疫苗的记录。他就像是一个幽灵，在一九九八年全国户籍电子化联网的那一年，卡着系统漏洞，凭空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缪敏皱起眉头，强打起精神分析道：“利用早年间纸质档案的漏洞洗白身份，这在那些老牌犯罪分子里并不罕见。很多背了命案的逃犯都是这么干的。这只能说明他反侦察能力强，是个老手。”

“不，小敏，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林野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缪敏。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逃犯，他洗白身份后，第一反应应该是低调做人，隐姓埋名。但他没有。他不仅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体制内，而且，他每走的一步棋，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野的手指在草稿纸上重重地点着。

“九九年，他借着出国考察的名义失踪半个月，那时候正是国际洗钱网络刚刚起步的野蛮生长期。十年前，他跑去临港市考察南区废弃码头，那时候整个临港市的领导班子都觉得那是一块没有开发价值的烂地，但他硬是顶着压力把项目推了下去。结果呢？仅仅三年后，国家就出台了沿海港口扩建的红头文件，那块地皮的价值翻了上百倍！”

林野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有他控制韦明远的手法。他怎么就知道韦明远的女儿一定能考上国外的大学？他怎么就知道韦明远老婆的竞争对手一定会出事？这一切，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天衣无缝了！”

缪敏听着林野的分析，眉头越锁越紧。她原本只是觉得沈宗平这个人城府深不可测，但现在顺着林野的思路一捋，一种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你的意思是……”缪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他不仅能操纵现在，他还能预测未来？”

说到这里，缪敏猛地停住了。

她直愣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野。

从临港市第一天查陈仕明开始，林野身上就一直带着一种近乎于“妖孽”的直觉。他总能未卜先知地找到关键证据，总能在所有人都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精准地切中敌人的要害。

缪敏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林野作为顶尖刑警的天赋。

可是现在，看着林野那张冷峻而复杂的脸庞，缪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个荒谬到了极点，却又唯一能解释所有不合理之处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砰”的一声。

缪敏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几滴冷咖啡溅在了手背上，她却毫无察觉。

她死死地盯着林野，声音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剧烈颤抖着。

“林野，你是说……”

缪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问出口。

“他和你一样？！”

休息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林野没有躲避缪敏的目光。他知道，以缪敏的聪明才智，当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桌面上时，她猜到这个底牌是迟早的事。

虽然林野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自己是重生的，但在这个并肩作战的团队里，大家对林野那种不合常理的“先知先觉”，早就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他看着缪敏那双写满惊骇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能确认。”

林野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种平静之下，却涌动着惊涛骇浪。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也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但是，他身上所有的迹象，他走过的每一步棋，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全都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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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

“小敏。你仔细想想，佟海平当年混进体制内，他有那么多部门可以选，财政厅、公安厅、建设局，哪个部门不比一个清水衙门有实权？但他偏偏选了省委办公厅的‘政策研究室’。”

缪敏愣住了，脑子飞速运转着：“政策研究室？那是个只负责写材料、搞调研的闲差啊。他去那里能干什么？”

“闲差？”林野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在不懂行的人眼里，那是闲差。但在一个知晓未来二十年发展大势的人眼里，那里，就是真正的上帝视角！”

林野双手撑着膝盖，身子猛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缪敏。

“政策研究室是干什么的？是给省委领导提供决策参考的！省里所有的重大经济规划、城市发展方向、甚至打黑除恶的专项行动草案，全都是从那里起草发出去的！”

林野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缪敏脑海里的迷雾。

“他待在政策研究室，就等于是站在了规则制定的源头！他不需要自己去贪污受贿，他只需要在那些关键的政策草案里，稍微修改几个字，稍微调整一下项目落地的顺序。就能在几年后，为他自己，或者为他的代理人，创造出数以十亿计的巨额利润！”

缪敏越想越觉得后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如此……”缪敏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对。”林野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透着一种遇到毕生宿敌的凝重。

“他根本不是来犯罪的。他是来重写规则的。”

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普通罪犯，是在现有的规则下找漏洞，偷鸡摸狗。而他，是利用他脑子里的那些‘先知记忆’，直接跑到制定规则的桌子上，把整盘棋都按照他的心意重新摆了一遍！”

“海图之所以这么庞大，这么难以撼动，就是因为沈宗平把海图的利益，和这十年来地方经济发展的红利，完完全全地绑定在了一起！”

林野把手里的烟彻底揉碎，扔进垃圾桶里。

“他用未来必将落地的项目，去收买人心。他用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人事变动，去控制韦明远那样的人。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一个高瞻远瞩、算无遗策的神明。谁会去反抗一个神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