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边境，那间闷热潮湿的小旅馆里。

林野挂断了老杨的电话。卫星电话的屏幕暗了下去，但老杨那绝望的哭腔，依然在林野的耳膜边嗡嗡作响。

他把格洛克手枪插进后腰的枪套里，走到满是水渍的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神冷得像是一头即将下山的孤狼。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林野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缪敏。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职业装，穿着一件深色的战术冲锋衣，脚上踩着一双高帮丛林靴。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行军包。

她就住在林野隔壁的房间。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过境前必须分头行动。

“老楚安排的路线确认了吗？”缪敏压低了声音，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关上。

“确认了，凌晨两点，坐拉木材的拖拉机走小路过境。”林野看着她这身打扮，目光在她那张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

林野走到床边坐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

他看着缪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了十几个小时前，在省城国际机场的那一幕。

那是林野这辈子，接过的最沉重的一个嘱托。

……

时间拉回到十几个小时前。省城国际机场，VIP候机室的走廊外。

当林野和缪敏从江州市连夜赶回省城，缪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从老杨那里拿来的另一份边境通行证明和假护照拍在了桌子上。

“佟海平在那边。我弟弟的血债，源头在他身上。我要去。”

这是缪敏当时对鲍正和，也是对林野说的唯一一句话。

鲍正和拦不住她，林野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一个死了亲弟弟、隐忍了一整年的女人。复仇的烈火一旦点燃，就算是滔天的大水也浇不灭。

就在他们准备登机的前半个小时。

候机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老人。

是缪敏的父亲，老缪。

老缪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式公安夹克，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水，显然是接到消息后，连滚带爬地从家里赶过来的。他的头发全白了，脊背佝偻着，走起路来左腿还有些微微地跛着。

缪敏看到父亲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爸……你怎么来了？”缪敏的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都在发抖。

老缪没有骂人，也没有大声喧哗。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自己这唯一剩下的女儿。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替缪敏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

“敏敏啊。”老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去那边那个咖啡店，给爸买杯热豆浆。爸跑得急，胃里有些反酸。”

缪敏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父亲这是故意支开她。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林野一眼，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往远处的咖啡店跑去。

走廊里，只剩下林野和老缪。

老缪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满身肃杀之气的年轻男人。

他没有把林野当成什么上级专员，也没有摆出老资格的架势。他只是指了指旁边一间没有人的空置休息室，叹了口气。

“小林，咱们进去说两句。”

两人走进休息室，老缪反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机场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缪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他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香烟。刚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干了一辈子基层警察的老前辈，心里像压了一块铅一样沉。

“老爷子，您……”林野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老缪却抬起手，摆了摆，打断了林野的话。

老缪抬起头，那双浑浊但透着精光的老眼，死死地锁住林野。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一个老父亲最卑微的祈求。

“小林。小锋没了。”

老缪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但他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两年前，交警队让我去认尸。我隔着白布，摸着他那被压碎的骨头。我当时就想，如果能用我这把老骨头换他回来，我死一万次都愿意。”

老缪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我干了一辈子警察，我知道这行有多危险。可是，我就剩下敏敏这一个丫头了。”

老缪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了林野的胳膊。

老人的手劲大得惊人，抓得林野的小臂生疼。

“我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那地方是金三角，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那是连军队都不敢轻易去蹚的浑水！”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