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边境的那个小旅馆里，闷热得像个不透风的铁罐头。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已经走过了凌晨一点半。距离老楚安排的“偷渡”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
缪敏坐在床沿上，已经把那把九毫米口径的防身手枪拆解、擦拭、组装了整整三遍。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林，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的母豹子。
林野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亮起又熄灭，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林野，时间差不多了。”缪敏把枪插进战术背心的枪套里，站起身，拉紧了背包的肩带，“老楚的拖拉机应该快到镇子口了。”
林野没有动。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着缪敏。
“把包放下。枪退膛。”林野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缪敏愣住了，眉头瞬间拧在一起：“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今晚过境吗？老杨还在那边等着！”
“咱们今晚不过去了。”
林野离开墙壁，走到屋子中央的破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为什么？！”缪敏急了，两步跨到林野面前，压低了声音吼道，“咱们大老远飞过来，装备都拿了，你现在跟我说不过去了？你怕了？”
“对，我怕了。”
林野端着水杯，眼神异常平静地看着她。
“我怕咱们俩就这么像两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去，连佟海平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外围的迫击炮炸成了肉泥。我怕我答应你家老爷子，要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的承诺，变成一句屁话！”
缪敏咬着牙：“老杨说那是陷阱，这我知道。但咱们可以摸黑潜进去，咱们在暗处……”
“别天真了！”
林野重重地把水杯磕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里是金三角！佟海平带着国内洗出去的几百亿黑金，把那个营地打造成了铁桶！他身边有最专业的雇佣兵，有重武器，有雷区！他点破老杨的身份，就是在摆空城计，等着咱们这两个所谓的‘孤胆英雄’去送死！”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小敏，你记住。对付流氓，咱们可以比他更流氓。但对付一支拥有重火力的私人武装，个人的力量，就是个笑话。”
“那老杨怎么办？就让他一个人在那边等死吗？”缪敏的眼眶红了，眼底满是不甘。
“老杨要救，佟海平要抓。”林野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属于异国的黑暗，“但绝对不是靠咱们俩偷偷摸摸地摸过去。”
林野掏出那个加密卫星电话，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
“佟海平想玩一场国家级的游戏。那我就给他一个国家级的回应！”
……
接下来的十天，对于林野和缪敏来说，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天。
他们没有越过边境线一步，而是转移到了边防武警提供的一处安全屋内。在这十天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两千公里外的北京，打得异常惨烈。
最高级别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剑拔弩张。
“跨境追缉？你们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一位外交部门的领导重重地敲着桌子，眉头紧锁。
“那是主权国家的领土！而且还是军阀割据的敏感地带！我们派武装力量进去抓人，一旦走漏风声，或者发生交火，这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严重的国际外交事件！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会议桌对面，部级督察组的赵主任毫不退让。
“他带走了两百三十个亿！他利用这笔钱在境外豢养私人武装，并且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深度渗透了我国江南省的整个政治生态！”赵主任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不是普通的经济犯，这是窃国大盗！是随时可能对我们国家安全造成二次威胁的毒瘤！难道就因为在境外，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手续可以走国际刑警的通缉令，可以走双边引渡条约……”
“来不及了！”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江南省厅的前任老局长卢以勤，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平时总是一团和气、见风使舵的“老法师”，此刻却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他手里拿着那份泛黄的十二年潜伏档案，直接拍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引渡条约对付不了军阀！”
卢以勤环视着在座的高层，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佟海平在那边是土皇帝！当地的警方根本进不去他的控制区。等你们走完那些繁琐的外交程序，他早就把咱们的卧底杀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个身份再次消失了！”
卢以勤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领导。我卢以勤，在江南省装了十二年的孙子，就为了这一天。”
“我们的底线已经被人家踩在脚底下了！如果这次不能把他连根拔起，我这十二年，还有江南省那么多被毁掉的家庭，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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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
鲍正和从公文包里，默默地拿出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用最普通的信纸写成的信，字迹甚至有些颤抖。写信的人，是缪敏的父亲，老缪。
“这是江南省一位干了三十五年基层公安的老同志，昨天连夜坐绿皮火车上京，坐在我办公室门口，亲手交给我的。”
老鲍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的儿子，两年前被海图的人暗杀了。尸骨未寒。现在，他唯一的女儿，正守在云南的边境线上，准备随时越境去抓那个杀人凶手。”
老鲍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
“老同志在信里说：‘我把儿子交给了国家，国家没能护住他。现在我把女儿也交出去了。我不求别的，我只求国家，借他们一把能杀贼的刀。别让在前线拼命的孩子，觉得背后空无一人。’”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外交的顾虑、程序的繁琐、国际的压力。
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属于这个国家最朴素、最刚烈的血性，给狠狠地压了下去。
“砰。”
“通知军方特战部，联系国安局边境情报站。启动一级多部门协同预案。”
“既然这颗毒瘤长在了边境线上，那咱们就动个大手术。”